【那便是他的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单论题目,这首词作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有些陌生。但在我心中,或许又不仅仅是在我心中,先后不少人都一致认为,这首词是足以与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比肩的两大悼亡词。】
贺夫人的离世,周邦彦也有所耳闻。纵使两家并无直接来往,但既有并称之名,他还是与夫人一同登门吊唁,全了礼数。
要说唯一叫他遗憾的,便是李恪非的女儿并不曾登门。
久闻才女之名,可他们总是无缘相见。许是小夫妻还在新婚里头,总要避讳些,不便在丧事上露面,派人慰问过一道作罢。
可巧,才念过夫人,王氏便已推门,笑盈盈地呈上一盘新渍出的青梅。
“赶明儿才是芒种,夫人怎么今日便将煮过的梅子端上来了?”周邦彦已知旁人瞧不见这光幕,便也无心掩饰什么,神色自若地同来人搭话。
王夫人果然不觉有异,将青梅摆在他手边,只道:“明日才是芒种不假,可煮梅一事,谁家不是早早备好的?哪有现摘现煮的道理?”
“灶上人倒是勤快,我便想着,这新鲜出炉的自然要先给官人尝过。”王夫人推了推周邦彦肩膀,“左右官人在房中读书无事,权且尝尝,当是过嘴了。”
“有劳夫人。”
周邦彦与王氏比不得贺铸夫妇情深,算不上多么恩爱不移,可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既开了口,周邦彦也不会不识趣地拂她面子。
夫妻二人又就芒种风俗随意说了两嘴,王夫人见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不好多打搅,很快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正如我们前文刚刚提到的江淹所言,“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其中,尤以生离死别最痛。生离于此便不再赘述,而死别之人阴阳相隔,为生者留下日久弥新的惦念与遗憾。】
【同苏轼的那首《江城子》相似,贺铸也是借助生活中最为寻常不起眼,却又最是真实鲜活的细节进行描述,从而引起人们的共鸣。】
【纵观贺铸一生,消沉与不得志可谓是占据了主色调。可想而知,身为宗室之女、生活优渥的赵夫人嫁入贺家后,一路跟着丈夫颠沛流离,难免吃了不少苦头。】
【奈何天不假人以寿,当年过半百的贺铸再次回到苏州,故地重游时,上一次还陪伴在身边的赵夫人,如今却已与他阴阳永隔。难免触及伤情,才有了这首《鹧鸪天》。】
考虑到这首词于大众而言还有些陌生,文也好干脆借着字幕的帮助,将全词展现在了屏幕之上。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李清照一语中的,贺铸本就不大爱引经据典,即便用典,也多是耳熟能详的那些。
论诗,自然落了下乘;可论品,倒是分外平易近人。
尤其是这一首发自肺腑的动人佳作,诗人早已无心再去细细揣摩该如何运笔才更为精妙。几乎是不假思索,全然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无形之中,还为文也好省去了详细解析诗歌内容的步骤。
【诗人用情至深,几乎将妻子的身影融进了诗词中的每一个字。】
【多年携手,相濡以沫,赵夫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妻子,更是贺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熟悉之景落入贺铸眼中,不再单是“物是人非”,甚至演化为“万事皆非”。】
【随之而来的第二句素来为人所赞,这首《鹧鸪天》更是因此直接斩获“半死桐”之名。梧桐也好,鸳鸯也罢,都是诗人形单影只的真切映照。更显其落寞心哀。】
文也好满面遗憾,如此地步的全情投入,不仅叫她更为忘我,也引得听众随之燃起了对诗歌的好奇与动容。
【如此伤怀,毫无铺陈,唯其直抒胸臆,更显锥心之痛。】
不知何时,李清照已经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明眸微睐,目光分明是落在光幕之上,可又像是在竭力透过视频去看那些更深、更远的未来。
终有一日,她也会与丈夫分别。
或是两地离愁,或是阴阳相隔,待到那时,又当如何?
第52章芒种(四)令人眼前一黑。
下一秒,脆生生的声音又将李清照的思绪拉回当下。
【“原上草,露初晞”两句,则转向对赵夫人墓前的景色进行刻画。人生苦短,宛如荒原杂草,一岁一枯,又如草上清露,转瞬即干,借此叹惋妻子生命的短暂。】
【都说贺铸不爱用典,可诗人对于前人诗文轶事的掌握早已内化于心。便如这句,既融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之语,又引汉时挽歌《薤露》之比,足见其伤悲。】
【“旧栖新垄两依依”再化陶渊明“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一句,贺铸所住房屋与妻子坟茔不在一处,此番天人永隔,怎能不叫他触景伤情呢?】
【当然,全词最为动人的当属结尾两句。思念之情叫人辗转反侧,久未入眠。】
【妻子曾挑灯为自己缝补衣裳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偏偏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念及此,即便是傲骨铮铮的贺铸又怎能不潸然泪下、哀思不绝呢?】
尚处于新婚燕尔的李清照对此老夫老妻的平淡相处并无太多感触,但这般朴实而具烟火气的生活点滴已经足以令她这个旁观者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