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隙中驹(1)
明幼镜走到二人面前。
“李峰主果真深谙人心之道,在下钦佩。”又看那少年,“你也是,难为你有这样的决心……伤口可还疼么?”
那少年面皮一红,呢喃道:“没事的,这不算什么。您助我杀了我爹那畜生,还我自由之身……莫说一根小指,就是赔上这条命,我也甘愿的!”
明幼镜叹了口气:“你还小,切莫说这些命不命的。你和你娘,日后就在誓月宗中,千万不要频繁在人前露面。问起话来,就说你潜心修行,等着有朝一日替父报仇,明白么?”
少年重重点头。
李钦却不太明白他这用意,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糊涂时就糊涂。只是还是忍不住点醒:“您此番祸水东引,让这劫魔星、地气变的传闻散播开来,想必……瞒不过天乩宗主的眼睛。”
“我知道,我也没想瞒他。”明幼镜在伞下一笑,那模样,当真是姝丽无方,“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这是传闻,不是事实?三人成虎,说的多了,也就真了。”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我且去了,你二人万事小心罢!”
……他所去的方向,却是那獬豸柱下。
巍巍铁座之下积雪飞扬,往事历历在目,仿佛一踏上这高台,迎接自己的便是那震骨抽筋的四十仙鞭。
心头漾开异样感受。自魔海归来后,这仿佛还是头一回。在他上一次来到这座高台时,头顶还是滚烫的烈阳,铁壁烫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而此刻,却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一层层地拾级而上,红伞边缘稍微抬起一些,显出那位负手而立的黑衣宗主身形。
宗苍凝眸,俯视着他,直到明幼镜站到他身前。
他还是不够高,额心仅仅只能抵到宗苍的肩膀。仰头之时,鼻峰从伞下探出一些,粉白鼻头上落了晶莹的雪。
明幼镜轻轻道:“天乩宗主亲自行刑么?”
宗苍喉头发紧,许久之后,方才沉声道:“你此刻是一宗之主,若要罚你,需会审,需……”一顿,“……镜镜,我不会罚你。”
明幼镜一笑:“看来有身份了果真不一样,从前要吃鞭子,现在能吃天乩宗主给的甜枣啦!”
宗苍也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那一身的紧绷姿态终于松弛了一些,接过明幼镜手中的伞,为他撑了起来。
明幼镜也没拒绝,又往上走一个台阶,方能与他平视。
宗苍靠近他,呼吸也变得有些发紧,“你知道我不会罚你,还故意跑到这里来。”
明幼镜俯首抿唇,“我事先可没想到你在这儿。算是……偶然吧。”
宗苍也笑,“嗯,偶然。”
飞雪绵绵,二人并肩而立。明幼镜忽然带着几分惆怅道:“这是我在三宗看的第一场雪。”
宗苍不语,默默收拢了身上的纯炽阳魂,让这落下的飞雪能够留在他面前,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明幼镜,但此刻已经沉沉放入腹中最为隐秘的位置去了。最终还是明幼镜先开口道:“既然您不愿意罚我,那我大概也没有久留的必要了。天乩宗主,在下告辞。”
宗苍眸色一暗,“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喝一杯?”
明幼镜勾唇,“我已有家室,在外同……您对酒,恐怕不大合适。”
宗苍终于逼近半步,声音带上苦楚:“你我好不容易相逢独处,你何必反复提及旁人?春雪难得,你连陪我对酌赏雪片刻,都不愿意吗?”
明幼镜淡淡道:“誓月宗事务繁忙,还请您谅解。”
宗苍低笑一声:“事务繁忙,还特地来星坛一趟?镜镜,在我面前,你又何必拐弯抹角。”
他果真与从前不同了。往日里那样不屑于赏花拜月、感时伤怀的一个人,竟然也会邀他赏雪。此刻三宗上下人心惶惶,而这个人却将那些大业、修行全部抛诸脑后,满心满眼,都是那些缠绵悱恻的情。
明幼镜回头,却带着嘲讽:“实不相瞒,我只是想来看看,天乩宗主手刃十三位长老,又会怎样刚正不阿地给自己处罚。”
宗苍胸口一阵刺痛,攥住他的手腕,脸色也阴沉几分,“镜镜,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那群人那样公然污辱他,玷污他的清誉。
即使做这件事完全违背他的原则,后果更是难以估量的罪恶,宗苍也无法顾及了!
他便是不能让明幼镜再受半分委屈,他愿意为他下十八层地狱!至于甚么私通魔海,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罪名而已!
而明幼镜只是弯眸一笑,讥诮又冰冷:“当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种人。狠辣,阴毒,刚愎自用……你早就想滥杀无辜了,不是吗?如今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何必假惺惺地说是为了谁?”
字字如尖刀,重重剖开宗苍的筋骨肺腑,直至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