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宛境坐到了明幼镜身前。
明幼镜温和道:“别来无恙,司掌印。”
语气里倒是听不出喜怒。司宛境忍不住提醒他:“明幼镜,你散播魔海秘术蛊毒,已经构罪了。”
赵一刀只觉得荒唐:“当年门主研究出这些东西,谁敢称它们为‘’蛊毒’?那时候三宗还视其为奇法,多少人为此钻研了几辈子,现在却成了什么罪名……简直没天理了!”
司宛境毫不留情:“从前是从前。几百年已过,你还以为这是你逍遥妄为的日子吗?”
赵一刀愤愤道:“好。旁的不提,单说那塑灵丹。难道是谁逼着他们服下的么?若不是他们自己投机取巧,那蛊毒哪来的机会发作!”
司宛境这才得知,明幼镜早在途经那小贩时便多留了个心眼儿,因此顺手将里面的药品换了个干净。原本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阴险狡诈的狐狸。
他这一朝重生归来,简直比从前还要棘手数百倍。
陆瑛面如死灰,跪在父亲身边,双目空洞无神。还是陆菖率先觉醒过来,声如泣血。
“司掌印,在下虽不曾见过先宗主真颜,但一向秉承誓月宗仙旨,对先宗主的修行成果更是沥尽心血钻研多年。以在下所见,先宗主早已仙逝多年,绝不可能以此番……情状重生于世。这其中必有歹人作梗,张冠李戴,弄虚作假,以图祸乱仙门!”
陆菖颤颤指向明幼镜手中那把孤芳剑,“就譬如这把剑……定然是假的!”
话音方落,凛冽剑气劈下,割着他的脸颊而过。
险些削断陆菖的脖颈。
李铜钱啐了一口:“我看誓月宗有你这么个钻营取巧的玩意儿才是祸害。不是想再比一回吗?那就比呗!陆瑛,我家门主敢再登台一次,你敢吗?”
陆瑛缓慢地抬起眼睛,与明幼镜的目光相接。寒意从这眼神中渗入他的脊骨,他的膝盖像是被这目光钉死在了地上。
任凭父亲催促,他仍旧只是咬紧唇瓣,不肯作声。
明幼镜不愿意在此事上涉足太深,回头望向司宛境,“司掌印,你说该当如何?”
司宛境目光扫过陆家父子,捏着莲花佛珠,不冷不热开口:“古往今来没有二次论道的先例,此次也不例外。塑灵丹确实是陆瑛自己服下的,这蛊毒也不伤身,就这么抵过了罢。至于‘宗月’的身份真假……”
他睨向明幼镜,“誓月宗的诸位自有判断。”
言毕,莲华佛珠收拢,冷声道:“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诸位且先散了吧。”
又一顿,眸中意味不明,“明幼镜,天乩为你挡了那一剑,你不去瞧瞧他吗?”
明幼镜起身,双瞳泠泠:“自然要去,多谢司掌印提醒。”
……万仞宫内,瓦籍为宗苍解下束甲,黑袍一落,筋肉健硕的脊背上,盘曲青筋与肌肤上的刺青交缠,看起来愈发骇人。
那一剑钻骨而出,将肩头的筋脉挑断,血涌不止。宗苍将长发顺至胸前,让瓦籍上药,禁锢随灵药续生,能听得见叫人胆寒的咔嚓声响。
地上跪着两名白须白眉的长者,仔细望去,一人已经从头到脚被黑焰烧了个焦黑,早已丧命。而另一人跪于一旁,仍坚声道:“陆家父子绝非如此莽撞之辈,此番定有内情,望宗主明察。”
宗苍声音低哑,冰冷至极:“誓月宗的人,何时轮到摩天宗的长老你包庇了。”
那老者垂目:“正因为是誓月宗之事,老夫才觉得宗主不可贸然插手。眼下最该查明的,难道不是那个凭空冒出的‘宗月’吗?”
见宗苍未言,续道:“如今人言纷纷,都说誓月宗要重归那个宗月之手。三宗根基摇摇欲坠,宗主您却要在这时候添一把火……实非良策。”
瓦籍不满:“喂,不懂别乱说。我们宗主甚么时候添火了?再说誓月宗本来就是阿月的东西,重归旧主,有何不可?”
老者抬起一双凹陷的眼睛,别有深意般缓缓道:“只怕并非重归旧主,而是见不得光的裙带,好一出江山为聘美人归……只可惜现在知道弥补未免太晚,彼日魔海挥刀之过,还是无力回——”
话音未落,黑焰化刃,将他的胸口穿了个通透。
宗苍肩头伤口再度撕裂,却似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他身形一动,手指捏住那老者的下颌,腕子一转,便听骨碎之声。
“先生,我看您是失心疯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魔海之事,只要我还坐在这个宗主之位上一日,便永不会后悔。”
他收回黑焰,那老者胸口开了个血窟窿,血迹溅满整座大殿。
瓦籍站在一旁,有些不寒而栗。往日里宗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而如今的他,却愈发暴戾阴狠,喜怒无常,叫人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瓦籍心里焦躁,却又不好出声规劝,偏偏在这时候一探头,看到了宫门之外,亭亭站立的白衣少年。
他欣喜万分地叫了声小狐狸,明幼镜便跨过门槛,提剑而来。
明幼镜看上去很平静,问了宗苍的伤势,然后像看不见这满地血腥一样,走到宗苍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