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也谦笑而不语,片刻才道:“三拜先生姓虞,名好古,诚孝年间——约莫五十年前——入京拜相,力排众议、主持新政;不过五年,因谋逆大罪下狱,举国皆知其冤。理宗本欲杀之,唯太后谏‘杀士人不祥’而免,改判流放。又下令查封其文字,不得刊印流传。
“其中一篇《四君子论》,论及孟尝君,便说他只得鸡鸣狗盗之辈,实不能得人。此文看似褒贬古人得失,实为新政摇旗呐喊,属严禁之列。只有一些士人暗中传抄而已。
“水山又是从何处看来?”
游抱刃不禁诧异:“《四君子论》?”
“不错。”
“……”
她确实没有看过这《四君子论》。
只是她读过的书虽然远不如经学大家,却也超出常人,瞒不过南也谦;今天既然是要交底,这件事便躲不过。需得字斟句酌,小心应付。
“南公这么说,我倒是依稀记起了一些。我看的仿佛不是文章,须是评注。”
“评注?”
“我看的书,大多从教我的先生那里借来,上头有先生用朱笔写的点评、注解,有些是用心写的,有些只是随性而发。约摸就是在《孟尝君列传》处,写了这一段,只不知是引用自别处,还是先生自己的见解。”
南也谦心中一动:“原来如此。尊师高姓大名?”
“姓关,自号八苦老人。先生脾气古怪倔强,在山间隐居,极少见外人。先生得我无意间救了一命,才教我读书;还让我不准外传;便是我父母也只见过几次。后来双亲不幸病逝,先生时时看顾我,于我有舐犊之情……”
游抱刃眼神一黯。
“去年先生忽然不知所踪,至今都不曾找到下落。”
南也谦皱起眉头。
听她描述,竟是连真假都不好验证了。
游抱刃也知道自己说得虚幻。
“先生走得突然,藏书都留了下来。原本想着有我一直照看也无事,不想今年遭逢牢狱,只好托人全部封存,也不知半年过去有没有鼠咬虫蛀。抱刃原打算一旦有了浮财,便设法回乡看看,说不得先生已经回家,我便请来延安居住;若不曾回家,便把藏书全都搬来保管。”
“哦?”见她说得有板有眼,南也谦多信了几分,郑重道,“若八苦老人肯迁居此处,南某少不得要拜会一番了。”说到此处,南也谦顿了顿,“若是藏书搬来延安,不知能否借南某阅览一二?”
“那是自然,想来先生也是愿意的。”
南也谦又道:“水山将来历坦诚相告,我也就安心了。今后你是北地南归的游抱刃,谁也查不到被劫匪袭击死生不知的游小乙头上去。你安心吧!此番助杨家军平乱,论功行赏也少不了你。”
游抱刃暗自叹服:好一手御人之术!
真要追究来历,在为她请下官职之前怎么不追究?无非是示威示好并举罢了。
她恭恭敬敬一礼:“多谢明公。”
南也谦又道:“这里无大事,你也该着手屯田了。先留在肤施想想如何施行,拿出个条陈来。又及,本府通判明日就到,你与我迎一迎。”
当夜游抱刃带着扈七八及俘虏在府衙内院的偏院住下。
同样是申明了四条规矩:不得离开;不得喧哗;不得乱摸乱碰;不得随地解手。
南也谦孤身上任,家眷都还没到,只在本地买了粗使的下人若干;元随除了先前的松末外,还有个竹枝。
竹枝没在龙田乡露过面,只在周围待命;也是他快马将物证口供送到芦子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