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奕安进屋时,便见姐姐姜奕宛坐在桌旁,手指捏着眉心。
姜奕宛今年二十有七,一身黛衣显得面容苍白之极,一头乌发盘得紧紧的,只端正地插着一只芍药银簪,听见动静后才缓缓睁开双目。
她眉眼间与姜奕安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眸子不显光彩,略微有些黯淡,看起来神情恍惚。
姜奕宛身为仁国公府嫡长女,自小被规矩束缚着长大,从无逾矩之处,在全盛京城修得一个贤良淑德、温柔娴静好名声,故而才被当时还是贵妃的太皇太后看中,求了先帝赐婚,做了诸葛丞相府的嫡长媳。
姜奕宛夫君诸葛诚本是禁军统领,于九年前先定王之乱时为护卫宫城而为国捐躯,先帝感怀功臣忠勇,又怜惜姜奕安年幼失恃失怙,特赐姜奕宛“贞德夫人”的一品诰命,允她可于娘家抚养幼妹成人。
如今仁国公府中,只剩姜奕宛姐妹二人了。
姜奕宛守寡了九年,也养了姜奕安九年。
因此对姜奕安而言,姜奕宛既是长姐,又是母亲。
姐姐对她多有纵容溺爱,她也最看不得姐姐伤心生气。
姜奕宛闻得她身上的酒气,气得摔了茶杯,眼泪立刻涌了出来,道:“我知你生性不爱拘束,也不愿拘着你的性子,唯愿你自由洒脱、恣意快乐,可你……你去那望月楼饮酒,还夜不归府,可曾想过我半分,若你真在外出了什么事,让姐姐怎么活下去!”
姜奕安自知理亏,乖乖跪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垂着头道:“我错了,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抄诗经一百遍,只要姐姐能消气,抄一千遍也可以……”
“若我再敢犯一次,就让我下辈子变成小狗,再也做不成人了!”
“说什么胡话!”
姜奕宛呵斥了一声,却气不起来了……
每次她这妹妹犯了错,便是这幅乖乖认错的态度,让她登时偃旗息鼓,有再大的火气也撒不出来了……
只是下一次,虽说姜奕安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总能惹出旁的麻烦让她心惊胆战……
姜奕宛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伸手抚着胸口,道:“你该庆幸,这次遇到的是宸王殿下,而非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姜奕安一听宸王的名字,扁了扁嘴。
一定是昨夜她在他面前失了分寸胡言乱语,所以他便用这种法子报复自己……
姜奕宛伸出手指摁了摁头,道:“罢了,你去祠堂跪上两个时辰,再抄一百遍诗经,明日一早给我。”
姜奕安不敢违逆姐姐的意思,恭敬应下,起身行过礼便离去。
待姜奕安离去,贴身侍婢拂春伸手摁着姜奕宛的额头两侧,道:“大娘子莫要忧心了,睡一会吧。”
姜奕宛头疼得厉害。
她强支着仁国公府,为幼妹撑起了一个家,从不拘着她的性子,随她玩去、闹去。
姜奕安也不负她所望,性子舒朗畅快、活泼爱笑。
可如今她就要嫁人了,未来夫君还是宸王,这样的性子在宗室之中,只怕是要吃亏的……
……
城外玄清观中,一身青色道袍的李长昀,正在园子的棋盘前,与眼前的长者对弈,他的身旁还乖乖坐着一只狼。
那只狼通体灰白,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棋盘,若瞧不见它隐藏的锋利牙齿,看起来倒像只狗。
竹林沙沙作响,隐去了外面的喧闹,二人身旁燃着的,正是掺着些青松气息的檀香。
长者也是道袍,正是这道观的主人陈云鹤,饶有兴趣地捋着胡子道:“昨夜见过你那未婚妻了,感觉如何?”
李长昀手执黑子,仔细思忖着眼前的破局之法,并不言语。
山羊胡护卫春雷上前,行礼道:“已按殿下吩咐告知了贞德夫人,也在仁国公府安插人手盯住了。”
李长昀落子干脆,蚕食了白子的大半江山,摆摆手让护卫退下,抬眸看向陈云鹤,道:
“她这性子……实在是娇纵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