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清铮在她身后叫:“秦老师,您认识我父亲?”
“是的,认识。还是在很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去过青城,我们曾经是同学。”女先生略停了停:“如果方便,请替我转告令尊,就说我回去了,不再向他辞行。”
“喂!你!”齐清铮扳鞍就要下马,他有很多话想问,却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少爷?少爷?”家喜挥舞着巴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您这是怎么啦?那女先生少说四十岁了,您不会也看上了吧?”
“不许胡说。”齐清铮抓了抓头发:“这他妈叫什么事啊!我都这么长了十五年了,昨天晚上忽然发现快不认识阿福哥了,今天一大清早发现快不认识我自己了,这刚刚又发现连我爹都不认识了,哎哟,糊涂死我了。”
“少爷,您在这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您看咱们是回去哪,还是……”
“去狼牙校场。”齐清铮踢了踢马:“不管他们找的是谁,既然是我惹的麻烦,总要我亲自来解决。”
他打马,从兰芝雅院南墙被踩踏出的豁口处一跃而出。家喜也打马,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紧紧跟随。
长街甩在身后,迎面飞驰而来的建筑从精致变得粗犷,马从青石街道踏上了硬土的泥路,泥路一再弯折,尽头就是东郊的疏林,穿过疏林,就是一马平川的狼牙校场。
马蹄飞快,激着风吼了起来,撕扯着身后的斗篷,浑身的血液也在跟着风猎猎作响。
疏林尽头,有持枪的卫兵向这边聚拢。
他不再驻马,一路直冲了过去。
他发现,当他想要横冲直闯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拦阻。
狼牙校场本来叫做东林校场,是长相城里最好的一块沙地,长相城是山城,平地难寻,这块沙地本是廉家、杨家和贺家共用,后来廉家式微,杨家老爷子杨鼎图在西城兴建点将学堂,这片地就归了贺家独有。
这时候快到中午,早操刚刚散了,空阔的沙场只有两支百人骑兵队,嘻嘻哈哈地在玩闹些什么。齐清铮四下看,遍寻不到贺佩瑜,场子里头喊得又热闹,忍不住驻足观望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点意思——
两支百人队,一支穿着黑衣,一支穿着白衣,每队只有十人佩甲,在场中争夺着一个姑娘。着黑的一队在尽力地把那姑娘带到一端,着白的相反。身上穿着铠甲的抛人接人,而布衣的士兵就拿着灰蜡杆四下拦截,蜡杆点在身上,就算是中枪,如果碰着要害,就要离场。大概是规定了那姑娘不许落地,所以马背上的一路传接都是高抛低掷,马速奇快,挤碰挨撞很难避免,只要有一个人一个失手,那女孩儿落在地上,铁定就摔死了。
“嚯!嚯!”一个身穿铠甲的黑队战士纵马向校场左侧空档处疾奔,他的战友已经陷在人群当中,一挥手,把怀里的姑娘高高抛向他。那战士催马已经到了极限,姑娘的落点眼看偏右半丈,就要摔在地上砸死,他左腿离镫,大半个身子几乎是吊挂在奔马之上,伸手,拽着姑娘的裙带用力一扯——那姑娘一声尖叫,身体在空中滚了半圈,裙子被扯开,腰肢被牢牢挟在胳膊里。
马也是好马,久经训练,在这样的横向大力之下还在狂奔,那战士抱着姑娘,坐正马鞍,催着骏马贴着校场边线一路狂奔,到前方又有对手拦截的时候,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骏马一跃而起,四蹄腾空,就要从对手头上跃过去——对手勒马闪避的瞬间,他双脚离镫,从人马缝隙里斜窜出去,已经站在了校场的这一头。
那小美人大概也是被吓到半死,一对手臂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她已经近乎**,用一条染着金粉的薄纱样绸带裹着胸部,淡蜜色的肌肤,海藻样的长发,长裙被撕掉老大一幅,露出了两条结实修长的腿和半个让男人们血脉贲张的臀部。她在发抖,可发抖的样子都像在跳舞。
她是今天的战利品,不管放到哪里,都会有人称赞一声尤物。
场上立刻是雷鸣般的一阵喝彩声。
齐清铮坐在马背上,舔了舔嘴唇。他不是个军人,可也不是个瞎子,是个人就能看出来,这群人在玩一种变态的游戏,场上这两百个士兵都是精锐里的精锐,他们控马几乎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冲刺的速度、包抄的灵变、配合的默契……都不是那些寻常士兵所能比拟的,更为可怕的是,他们像是一群饿狼在争夺一块鲜肉,可鲜肉落在手上的时候,他们还要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他们有更强烈的欲望,那就是胜利。
那个获胜的战士向齐清铮走过来,一路走一路扯掉铠甲,扔在地上,又摘下头盔,远远一抛,一头长发落了下来,他从腰上摘下枚金环,随手一束。
铠甲里面的银灰色箭袍已经被汗水浸得半湿,箭袍上有一条金丝缠绣的骨狼,从腰际盘过左肩,狼髑髅正在胸口,四枚狼牙简直像是活物,眼骨里有森森的黑,似乎正在看着齐清铮。
“齐清铮。”那人说:“我是贺佩瑜。”
“我猜到了。”齐清铮扳鞍下马,觉得自己的骑术在这个人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跳下凳子。
贺佩瑜比他高了整整一头,峭拔的身体上长着两条粗壮的手臂,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突兀,和瘦削的鼻梁连成一道“丁”字,眼眶像是凿子在黑岩石上凿开的两道裂口,眼角斜吊,笑起来的时候也让人不那么舒服。
他说话其实不快,可每个字都比其他人短促,听起来就像一连串的重刀剁在砧板上。他看了看齐清铮,又看了看齐清铮身后的家喜:“齐家的家奴,真是出了名的没规矩。”
齐清铮还没有开口,就觉得吃力,这个人的谈吐有太强的侵略性,会逼着人用和他一样的速度和力度说话,不然,就会被控制住。
家喜反应快,连忙跪下行礼。
贺佩瑜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齐家的人用不着你教训。”齐清铮不知不觉地已经跟着贺佩瑜走了几步,他强行逼自己站住,“你给我送那个匣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贺佩瑜还在向前走。
齐清铮差一点就要重复自己刚才的问话,他握紧了拳头,定一定心神:“如果你没有别的意思,我就回去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贺佩瑜足足走了六步,才停下来,转过身:“我只是想要看一看,未来的妹夫是什么样的人物。”
“什么未来的妹夫?”话一出口,齐清铮就狠狠咬了下舌尖,他很难在这个人面前主导对话,忍不住就会跟着他走。
贺佩瑜的目光上上下下在他脸上刷了几遍,确定他不像在装傻,才多少有些奇怪地问:“你轻薄了我妹妹,我母亲去找过你母亲,你就算是再傻,也该问我是什么时候,你,齐清铮,齐相爷的儿子,不应该是这样。”
齐清铮有点发毛了,那天母亲高抬贵手,他以为这事就算是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是刚刚开始。他压了压心头烦躁:“你要见我有几百种办法,杀人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