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喜也是大惊失措,几个快步上去迎面拦着合德:“爹!这是怎么回事?”
合德铁面无私:“奉夫人的意思,把家寿交给这位大人。”
“家寿?”家喜急得追着合德一阵跑:“爹,等一等啊……爹,怎么了?为什么呀?家寿他,他能犯什么事啊?”
“这没你的事,滚开。”合德生怕儿子搅局,用力一推家喜,推得他一个踉跄,斜眼看儿子惊慌,又不忍:“家喜,不许多想。是楚家有位老爷看上阿寿的琴艺啦,特地向夫人讨了他去,我带这位大人办个交接。”
家喜眼睛发红了,第三次冲了上去:“爹,不行啊……夫人把阿寿卖了?不能啊!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爹你是看着阿寿他长大的呀?爹,我求你啊……我去求夫人开恩,我去求相爷开恩!”
合德真是急了,黝黑的面孔上胀起一层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扬起巴掌,狠命就抽了家喜一个耳光:“混账畜生胡说八道!”
家喜还要再拦,身后,齐家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回来。
家喜猛回头,眼里全是血丝,汪着浅浅一层泪,他颤抖着不受控制地摇着头:“阿福哥……怎么办?”
“御奴司的人在,别乱说话。”
“那阿寿怎么办?”家喜看着那一大群人已经走过,急得直跳:“阿福哥,你去求相爷!相爷最喜欢你了,他能替你开脱就能替阿寿开脱,我,我去找夫人!”
家喜要跑开,家福的手铁钳似的捉着他:“没用的。”
家喜用力甩着胳膊:“怎么没用?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阿福哥,昨天阿寿能铁了心陪你一起死,今天你就不能为他说句话吗?”
“你疯了?静一静。”齐家福不仅不放松,另一只手也抓住他的胳膊,仔细解释:“我当时闹出来的乱子,就在自己家,相爷是一家之主,一句话就能解决。阿寿是楚家要的人,夫人点的头,御奴司的人既然来了,那就是说……阿寿现在已经不是齐家的人了。是,相爷铁了心不让他走,他当然就能留下来,可是相爷不会为了一个家奴得罪楚家,明白了么?你现在这样闹,只能让御奴司的人认定齐家家奴不服管教,往少了说,阿寿要受皮肉之苦,往多了说,他就没命了,你明白了么!”
家喜明白了,一桶冷水当头浇下一般,呆呆站着。
齐家福抱了抱家喜,在他背后用力拍了拍,轻声说:“我会想办法,但不是在这里。走,先让家寿把眼前这一关过掉再说。”
他放开家喜,向屋里走。
家喜愣愣,抹掉眼泪,跟着他走了进去。
斗室之内,已经兵荒马乱,御奴司的人手捧契约,大约已经把命令传达完了。家寿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屋角,坐在地上,像一只困兽。
他喊叫,他颤抖,他求饶……世界不为所动。合德躬着腰,向御奴司的人赔着笑脸,御奴司的那个人也很大度,似乎这种场面见惯不怪,手持脚镣的家丁慢慢走过去,不急也不缓,一堵墙似的推进。
“这孩子啊真是的,没事,别怕啊。夫人是送你去个好去处……阿寿啊,你不是经常念叨老要忙东、忙西、没工夫弹琴吗?这回可不有了?你到了楚家呀,天天地弹琴,老爷子准保宠你……”
“不——”家寿大声咆哮起来,额头青筋暴涨,一条鼻涕拖在嘴上,他眼睛红了,抓起个药碗,砸在地上,抓着碎瓷片就像右手大拇指根部割过去——
“阿寿!”齐家福挤开人群,一个箭步窜过来。
家寿像看到救星:“阿福哥……救我!”
齐家福向身后摆摆手,示意那些人先止步。他蹲下,看着家寿的眼睛,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别做傻事,阿寿,你现在把手废了,齐家也留不住你,只能打死你,懂吗?先跟他们走,听话……”他趁着家寿犹豫,闪电般攥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拧,家寿吃痛,松手,瓷片落在地上。
家寿想要大声喊叫些什么,齐家福一伸手反捂住他的嘴,家寿的身体被牢牢堵在墙角,无法反抗,狠狠一口就咬在齐家福的虎口上。齐家福不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几乎是脸颊贴着脸颊,对着他的耳朵,声音极低:“齐家不值得你死,楚家更不值得,长相城到楚原六百里,路上一定有机会……我发誓,只要我不死就一定会去救你……那时候我们就都自由了。”
家寿的牙齿松开了,他有些凄惶地转过头,眼里满是惊恐,夹杂着一丝希望。眼泪,汗水和鼻涕蹭得左脸颊上黑乎乎一团,依稀还能看得清那只缺了尾巴的乌龟。
他十七岁,虽然是个家奴,但也过得无忧无虑,丰衣足食。手臂上虽然有烙印,但那还是婴孩时留下的,完全记不起曾经的苦楚。他没有被责罚过,甚至大声呵斥经受得也少,他弹得一手好六弦琴,那是他快乐和自豪的来源,也是无妄之灾的原因。他所遇到的第一次人生大变就是被卖,他不知所措,习惯性地望着他的阿福哥——就像以前每次当差出了纰漏那样。
“真的?”
“真的。”
于是家寿安静下来了,他咬着嘴唇,眼睛里有小兽一样的单纯信任。
齐家福受不了这种信任的眼神了,他低下头,虽然没有哭,可鼻子却不受控制地堵塞起来。他狠狠抽了抽鼻子,向后伸手:“给我,我来。”
脚镣和锤子递到手上,冰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