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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第1页）

那枚铜戒静静躺在木匣之中，阳光斜照，映出一圈温润的铜光，像是从旧年岁月里爬出来的余烬。容玉指尖轻触戒面，心口一颤??这刻字分明是父亲的手笔。“同生，不负死。”五字之间，比她那一枚少了一个“共”字，却多了千钧之重。

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写字的情景。烛火摇曳，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生死与共”，又笑着改作“同生不负死”。“共字太轻，”他说，“共患难易，不负托难。阿玉，你要记住，真正的誓言不在同活，而在纵死，亦不背弃。”

原来，这一枚戒指，是他留给另一个世界的信物。

她抬头望向门外长街，老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晨雾中，唯有青石板上几道浅浅杖痕，指向西边山道??那是通往慈恩寺的方向。

“她是从坟前来的。”李稷低声说，站在她身后，目光沉静如水，“你父亲墓旁，曾埋过一只空棺。当年没人知道是谁的，如今看来……有人守了二十年。”

容玉喉头哽咽，终究未语。她将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一枚刻着“同生共死”，一枚写着“同生，不负死”。一字之差，却是两条命、两种选择的回响。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并非只为自己立誓，而是为所有无法发声的人，留下了一粒火种。

数日后，昭明馆举办春讲，主题定为“谁可言冤”。数百学子齐聚堂前，连江南各地私塾也派代表前来听学。容玉登台，手中捧着那只旧木匣。

“我们常以为，正义始于刀笔，成于律法。”她声音清越，穿透庭院，“可我今日才懂，它其实始于一声无人听见的哭泣，始于某个人在暗室中咬破嘴唇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举起铜戒：“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也是某个无名者跋涉千里送来的证词。她不曾留下姓名，却把最沉重的信任交给了我们。那么，请问诸位??若有一天，你也听见这样的哭声，你会选择记录，还是掩耳？”

全场寂然。

一名少年起身，双目含泪：“学生曾在嘉兴码头见渔民被押入黑舱，不敢言。今日方知，沉默即是帮凶。”

又有一女子站出：“家父因上书遭贬，郁郁而终。若早有‘直邮制’，他或许不必独行至死。”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

就在此时，徐令宜快步走入，递上一封密函。容玉拆阅，脸色微变。

“福建霞浦发现一艘沉船，船体残骸上有‘瑞丰号’烙印，但登记簿上从未有过此名。更奇怪的是，舱底藏有一箱铁盒，内封三十六枚牙牌，每块刻有一人姓名、籍贯、服役船只及死亡日期……其中二十七人，本应死于三年前风浪，可家属从未收到尸骨或抚恤。”

李稷接过牙牌细看，眉头紧锁：“这不是名单，是祭文。有人在为死者立碑，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他们不是失踪，是被抹去。”

“而且……”容玉指着其中一块，“你看这名字??周阿妹，宁波人，十五岁入船做浆女，死于‘白鹭号’翻覆。可据《海疆忠魂记》记载，‘白鹭号’根本不存在。”

“是虚构的船。”李稷眸光一闪，“就像‘乳牙记’里写的那样??专载未成年的苦役，运至海外矿场，死后焚骨扬灰，不留痕迹。”

两人对视，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怒与悲恸。

当晚，玉稷书局灯火通明。容玉召集骨干重审所有“鸣冤箱”来信，逐条比对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一夜梳理，竟拼凑出一条惊人脉络：自十年前起，东南沿海每年春季必有三至五艘无登记渔船“失踪”，船上人员多为贫户孤儿、流民妇孺；而同期，日本长崎、吕宋马尼拉等地华人矿场却突然新增大量劳工，其体貌特征与失踪者高度吻合。

“这不是偶然。”容玉拍案而起，“这是系统性的掠夺。以‘海味贡’为幌子，实则组建地下奴船链，专供海外权贵采买人口！而国内官府不仅知情，还协助伪造文书、销毁记录！”

李稷凝视地图，手指缓缓移向台湾海峡南端一处孤岛??湄洲屿。

“这里，”他低声道，“十年前曾有一座废弃盐场，后被礼部以‘修葺海神庙’名义接管。近年渔民绕行此地，称夜半常闻铁链拖地之声，偶见火光隐现礁石之后。”

“我们得去。”容玉决然道。

“太险。”秦烈反对，“若真有奴窟，必重兵把守。且海上无援，一旦被困，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无人敢去，才必须去。”容玉望着窗外星河，“那些孩子不会写信，不能投箱，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如果我们不去找他们，还有谁会？”

三日后，云帆号再度启航，伪装成商船，载少量精锐悄然南下。途中遇风暴两日，桅杆折断，幸赖经验老舵手引航，终抵湄洲屿外围。舰队停泊深湾，众人换乘小艇，趁夜登陆。

岛上荒草丛生，唯中部一座灰瓦庙宇尚存轮廓。靠近后才发现，所谓“海神庙”实为伪装外壳，内部已被改建为三层石构堡垒，墙基厚达丈许，设有?望塔与弩孔。四周布满陷阱，铁丝缠藤，地上散落白骨，显然常有误入者丧命。

李稷下令分队侦查。一组由秦烈带队绕北坡潜行，另一组随容玉沿溪谷逼近水源入口。深夜子时，忽闻庙内传出阵阵金属撞击声，夹杂孩童呜咽。

“里面有活人！”一名探子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