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安僵直地躺在属于自己的这一侧,与温迟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能听到身边人平缓的呼吸,能闻到被褥间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姐姐身上的体香。
太近了,近到她能感知到另一侧床垫微微下陷的弧度,能想象温迟躺在那里的姿态。
温以安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不是这场雨,如果不是客房电路坏了,她怎么可能有机会躺在这里?
“睡不着?”
温迟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似乎也没睡,或许是一直在闭目养神。
温以安吓了一跳,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低声“嗯”了一下。
“认床?”温迟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点”温以安含糊地应道。
她哪里是认床,她是“认人”,认身边这个让她无法安眠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绵密。
就在温以安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温迟快要睡着时,她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小时候在姥姥家,你可不是这样的”温迟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时候,你恨不得整晚黏着我,跟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姥姥家……那是她们童年里最无忧无虑,也最亲密的时光。
父母早逝,姥姥身体不好,更多时候是年幼的温迟照顾更小的她,那时候房间不多,她们从小就睡一张床。
“我……我哪有”温以安下意识地小声反驳。
“没有吗?”温迟轻轻地笑了一下,“夏天晚上蚊子多,你非要挤在我怀里,说挨着姐姐就不怕蚊子咬,冬天冷,被子不够厚,你就把自己裹成个球,咕噜噜滚到我这边,手脚冰凉地往我身上贴”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是不懂事”温迟接道,停顿了一下,“还是个小哭包,怕打雷,怕黑,做噩梦了就往我被子里钻,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我睡衣上”
温以安鼻子一酸,那些被紧紧拥抱的夜晚,是支撑她走过孤独岁月的宝贵记忆,姐姐的怀抱,是她的全世界。
“你……你还给我讲故事”她忍不住轻声接话,“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小红帽,讲你自己编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森林里会说话的大树,还有偷月亮的小狐狸”
“你还记得?”
“记得,有些故事你讲了好几遍,我都背下来了,可还是想听”温以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我就偷偷睁眼看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脸上,特别特别好看,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姐姐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模糊了某些界限,那些深藏心底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温以安陷在回忆里,暂时忘却了当下的尴尬和悸动。
“后来你上学了,认字了,就轮到你念故事给我听”温迟的声音也飘远了些,“磕磕绊绊的,好多字不认识,就胡乱念,或者用‘什么什么’代替,自己还能编下去,我一边听,一边帮你改作业”
“你总是嫌我字写得丑”温以安想起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写作业的夜晚,姐姐坐在旁边,手里织着围巾,偶尔瞥一眼她的作业本,指出错误,或者用橡皮擦掉她写得歪扭的字,让她重写。
“是丑,像螃蟹爬”温迟毫不客气地评价,“不过后来,也练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姐,”温以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你还记不记得,我小学三年级那年,发烧那次?”
“嗯,烧了三天,反反复复”温迟记得很清楚。
那几天她几乎没合眼,用湿毛巾一遍遍给温以安擦身体降温,守着炉子熬米汤,半夜背着她去敲赤脚医生的门。
温以安烧得迷迷糊糊,只认她,别人碰一下就哭。
“我好像一直拽着你的手,让你别走”温以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其实那时候半梦半醒,但就是觉得,抓住你的手,病就能好”
温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