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式乾殿偏殿精致的窗欞,在铺著木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內瀰漫著清雅的薰香气息,皇后杨芷端坐在一面光可鑑人的铜镜前,由两名贴身宫女伺候著梳洗晨妆。
皇帝刚刚病倒,她这个侍疾的皇后,总要先在这式乾殿內住上几日,以备日夜照料皇帝,展示態度。
铜镜中的面容,依旧雍容华贵,眉目如画,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眼角眉梢中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
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即使用再好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盖。
杨芷望著镜中的自己,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
她最近总觉得很累。
这种累,並非仅仅是身体上的劳顿,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重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在她身后推著她,推著她前进,前进向一个她从未想过、也从未准备涉足的领域。
她不知道这种前进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这让她感到茫然,甚至有一丝恐惧。
真是奇怪。
这皇后之位,她已经坐了整整十四年。
从前虽也知深宫不易,但何曾像近来这般,感觉这六宫之主的位置竟是如此沉重,如此令人心力交瘁?
是因为自己年纪渐长,精力不济了吗?
杨芷看著铜镜里依旧花容月貌,仿佛才二八芳龄的容顏。
还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太子落水,与父亲杨骏的关係骤然急转直下;如今,丈夫司马炎又骤然病倒,生死未卜……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变故,如同疾风骤雨,接踵而至,让她这个素来不喜爭斗、只愿安稳度日的皇后,真正体会到了何为“应接不暇”,何为“如履薄冰”。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玉指,从身旁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精美妆奩中,取出一支看著就名贵不凡的貂毫小笔。
又打开另一个小巧的玉盒,里面是细腻如尘、光泽莹润的珍珠粉。
她用笔尖轻轻蘸取少许,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点染在自己眼眶周围,试图遮掩那泄露了自己心事的痕跡。
將通常用於內服养顏的珍珠粉作外用,堪称奢侈的,但在此时世风奢靡的西晋,对皇后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杨芷其实以往更偏爱铅粉,因其敷面后光洁细腻,妆效持久。
但自从司马明有次闻到她脸上的铅粉味后,皱著小小的眉头,直嚷嚷著“头晕”、“不舒服”,甚至作势欲呕,杨芷便心疼不已,从此中宫上下,再无人敢用铅粉了。
“阿母!”
一声清脆悦耳的童音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只见司马明像只欢快的小鹿,一蹦一跳地从殿外跑了进来,径直扑到杨芷的膝前,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情。
对於司马明的出现,杨芷並不意外。
她微笑著伸手,温柔地抚摸著司马明柔软的头髮,语气中带著宠溺:
“明儿来了?昨夜在可歇息得可好?有没有踢被子?”
她一边说著,一边顺手用那支沾著珍珠粉的貂毫笔,在司马明红扑扑的脸蛋上也轻轻点了几下。
“我早就不踢被子了。”
司马明任由杨芷在自己脸上“涂鸦”,反而笑嘻嘻地反问:
“那阿母昨夜休息得可好?”
杨芷莞尔一笑,避重就轻地道:
“还好,有明儿惦记著,阿母自然睡得好。”
好个屁。
司马明看著她眼角那层试图掩盖疲態的珍珠粉,心中暗道。他伸出小手,作势要去摸杨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