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
“公曾所言,不无道理。然则……事已至此,群情汹汹,朕总要给朝野一个交代才是。卫宣毕竟是死了。”
“交代?”
荀勖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陛下,卫宣之死,廷尉尚未查明真相,这些人便闻风而动,爭相攻击国家大臣,搅乱朝纲。依老臣看,不是陛下要给他们交代,而是他们该给陛下一个交代,此风断不可长!”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盛讚门外诸公是“忠义之士”。
“这……”
司马炎面露难色。他性格中確有“妇人之仁”的一面,总觉得死了駙马,无论如何也该有所表示。
荀勖深知皇帝此性,心中暗嘆一声,知道光靠强压不行,便话锋一转,道:
“陛下若觉为难,老臣倒有一法,或可两全。”
“哦?公曾快讲。”
司马炎倾身问道。
“解铃还须繫铃人。”
荀勖缓缓道,
“此事既因卫宣而起,何不让卫司空自家出面澄清?若卫瓘能主动上表,言明此乃家事,或其中另有隱情,请陛下勿要因私废公,则外间诸多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司马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这……卫伯玉新丧爱子,悲痛欲绝,朕听闻他闭门不出,谁都不见。他……他能同意如此吗?”
荀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躬身道: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亲往司空府一行,劝说卫公。想必……卫公会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
他之所以如此有信心,皆因一段旧日恩怨。
卫瓘一生功绩彪炳,但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无疑是参与灭蜀之战,並在关键时刻果断平定钟会、邓艾之乱。
没错,在此时大晋的官方口径之中,邓艾还是个反贼。
当时的詔书是这么说的:
“邓艾虽矜功失节,然束手受罪,今大赦其家,还使立后。”
赦免他家人可不是因为邓艾已经平反,而是因为他当时“束手受罪”,认错態度良好而已。
既然在灭蜀之战中,钟会邓艾都是反贼,那首功应该给谁吶?
当然是及时发现及时制止的监军卫瓘啊。
自此之后,卫瓘以军功封侯,一路青云,才坐到了司空的高位。
而当初向文帝举荐卫瓘为灭蜀监军的,就是荀勖。
儘管荀勖是世人眼中的奸臣,但对卫瓘而言,这份知遇之恩和举荐之功,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这份香火情在,荀勖自信能说动卫瓘。
司马炎看著荀勖自信的神情,思忖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就有劳公曾辛苦一趟了。若能平息此事,朕心甚慰。”
“老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