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话语中透出深意:
“唤你前来,非是要你亲自执针用药。而是需要你將《甲乙经》中,关於治疗此类『卒中『风痱之症的论述,尤其是针刺选穴、手法要领,原原本本,告知诸位太医。由他们据此斟酌施为。
如今群医束手,正是需要新思路、新方法之时。你带来士安先生的遗泽,或许就是那一线生机!”
这才是杨珧的底气。
这年头因为纸张与印刷术尚未普及,知识传播效率极低,就拿那本《针灸甲乙经》来说,成书至今不过十载,估计现在连副本都还没有,看过的人寥寥无几,张轨只要知道其內容,就已经是很有用了。
“可是,万一我说的有所错漏?”
张轨压力还是很大。
杨珧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不开窍吶?
我说的还不明白吗?我是让你来治皇帝的吗?
死马当活马医,重要的是医。
你只要能做出丁点对治疗有用的样子,我就能名正言顺的將你安排在皇帝身边,而且施针的又不是你,你连风险都不用承担,这么好的机会怎能错过?
皇帝身边没有自己人,这是杨珧此时最大的劣势,总不能什么都要皇后来通知自己吧?
这么下去,自己早晚会成为皇后的附庸。
但这话又不好明说,杨珧只能道:
“士彦,你怎的还不明白?
此举,成,则是你张士彦献策有功,於国有大功。若……若最终天不假年,也非你之过,你已尽力,问心无愧。
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將先贤智慧献於御前而已。
陛下如今危在旦夕,每一分希望都不可轻弃,你岂能因担忧个人祸福,而罔顾家国大义?!”
这一番话,连哄带嚇,著实震慑住了还年轻的张轨。
他虽觉此事仍有些蹊蹺,但杨珧位高权重,话已至此,他若再推辞,不仅是不识抬举,更可能被扣上“不忠”的帽子。
杨珧扣帽子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
张轨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下官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將恩师所授,悉数告知诸位太医。”
“如此甚好,快隨我入殿!”
杨珧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立刻带著张轨向式乾殿走去。
当张轨跟隨杨珧踏入式乾殿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有怀疑,更有杨骏那吃人的目光。
他强自镇定,向御榻方向躬身行礼后,便被引往偏殿。
偏殿內,以太医令程据为首,数十位洛阳名医正聚在一起,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显然对皇帝的病情感到无比棘手。
值得一提的是,皇甫謐的另一位弟子,以文学著称的尚书侍郎挚虞,此刻也在其中。
挚虞亦通医术,但显然也未能提出有效方案。
张轨的到来,让眾医官有些意外。
在程据的示意下,张轨深吸一口气,將自己所熟记的《针灸甲乙经》中,关於治疗“中风”“尸厥”等急症的篇章,尤其是针对“血气並走於上”所致“大厥”的针灸治法,包括选穴、针刺手法、乃至可能的预后判断,儘可能清晰、准確地陈述出来。
起初,一些年长的太医面露不屑,觉得一个“业余”的散骑常侍能有什么高见。
但隨著张轨的讲述,尤其是当他说出一些《甲乙经》中独有的、关於特定穴位的深层次功效、针刺深度与角度等精细描述时,程据等人的眼神逐渐变了。
他们相互交换著眼神,时而低声討论,时而点头沉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偏殿的门开了。太医令程据率先走出,面色依旧凝重,但步伐稳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