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自由出入秘阁的,除了秘阁本身的官员,便只有那些享有特权的博士、史官,以及极少数被皇帝特许的勛贵重臣。
即便是皇子,若无皇帝特旨,想入內阅览也非易事。
但司马明显然是个例外。这位五龄稚子,以其骇人听闻的早慧,早已贏得了自由出入秘阁的特权。
这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恩宠,於他而言,却不过是获取知识的必要途径。
今日的秘阁,依旧瀰漫著一种庄严肃穆的寧静。
空气中流淌著陈年墨香与书卷简牘特有的陈腐气息。
宽敞的厅堂內,高大的书架林立,直抵穹顶。
身著各色官袍的学士、郎官们或手不释卷,潜心阅读;或伏案疾书,抄录典籍。
对於这位小郡王的到来,有人浑然未觉,有人略感惊讶地瞥上一眼,便又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
司马明对这里已是轻车熟路。
他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在一排排如同密林般的书架间穿梭。目光快速扫过书架上悬掛的標识签牌。
中国自先秦以来,便著书立说不断,典籍浩如烟海,检索不易。
故而在图书分类之事之上,也是颇为先进。
西汉刘向、刘歆父子校书,首创《七略》,將书籍分类为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六略,连带这目录並称七略。这便是中国最早的图书分类之学。
不过两汉之后,官修私修之书层出不穷,图书分类之法也在不断演变。
至西晋,荀勖在任秘书监时,《七略》基础上,创立了甲乙丙丁四部分类法,甲部录经书,乙部录子书,丙部录史书,丁部为诗赋。
这已是后世“经史子集”四部分类的雏形。
然而,此时的藏书仍有大量竹简、木牘和昂贵的縑帛,即便有了四部分类,要想在汗牛充栋的卷帙中找到特定的一部,也绝非易事。
司马明来来回迴转了好几圈,在一排排书架下又跑又跳,踮著脚努力张望,却始终没找到他想找的那部书。
“殿下在寻何书?”
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司马明正全神贯注,下意识地脱口答道:
“《东观汉记》。”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只见一位老者正站在自己身后。
司马明被人认出並不奇怪,毕竟不会有第二个五岁孩童出现在秘阁。
他抬头打量来人。
只见这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儒袍,看起来与那些清贫的博士学者並无二致。
但他身上有一种特別的儒雅隨和之气,眼神温润而通透,绝非寻常读死书的腐儒可比。
司马明记忆力极佳,却对这位老者毫无印象。
新来的,也不像啊?
新来的可不会这么快就认出自己。
那老者也意识到自己贸然出声有些唐突,连忙拱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
“安汉陈寿,表字承祚,见过鄱阳郡王殿下。”
陈寿?
司马明一惊。
难怪自己不认识。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在后世当然是享誉盛名,但在此时的西晋,却是个声名很复杂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