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斯心烦意乱,而尤利叶心里也有很多慌乱和不忿。他们都不说话,玛尔斯心里沮丧地想:果然刚才还是冒犯到尤利叶了……
要忍耐,要克制。要收敛好自己的爪牙。最好一丝一毫的欲。望都不要有,而只是温顺地接受雄虫所给予的一切,反正他们也无法真正造成什么可怖的伤害。这就是联盟的雌虫所接受的教育。与其说这是对雄虫的特权倾斜,不如解释为只有这样,才能够维持雄虫这样脆弱的生物的精神稳定。
在虫族的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圈养雄虫、仅仅将他们作为生殖工具使用的时期。然而雄虫生命寄寓于精神,力量也几乎完全以精神力构成。当他们精神崩溃、无以发泄的时候,他们不仅不能够承担起为雌虫精神梳理的职责,甚至大多短命,在尚未完全发育成功少年时代就仓促死去。如今联盟的构成和社会意识形态,看似畸形,不够平等,其实已经是虫族历经几千年慢慢演化所能形成的最稳定的形式了。
玛尔斯想到了奥尔登·卡西乌斯的脸。他无比熟悉,像是熟悉尤利叶那样熟悉这位过去总是跟在尤利叶身边的未婚夫雌虫的脸。在第三军团的生活为他增添了杀伐果断的性格,玛尔斯面上仍然为自己对尤利叶的突然袭击而沮丧自责,心中却冷淡残酷地进行构思:他该如何隐秘地杀死奥尔登。
卡西乌斯家族的继承人身份敏感,身边侍卫环绕,想要行事必然困难。但玛尔斯身为第三军团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军雌,自然有自己的手段。他最擅长的就是洁净地解决目标、取走目标的生命。他绝不会让尤利叶见到一丁点血。
尤利叶垂下眼睫看着玛尔斯为他包扎时胳膊上肌肉活动的线条。军雌锻炼得体,即使玛尔斯的肌肉并不偾张到惊人,但也显示出了这具肉。体之下可怕的力量。玛尔斯仅需要稍微用力,就能够捏青他的肌肉。如果真的以杀心对待,尤利叶绝对活不过三秒钟。
……果然还是很讨厌。尤利叶厌倦地想。
他能理解玛尔斯的行为,并不怪罪他。然而这一整天发生下来的事情让尤利叶产生了一点浓厚压抑的厌弃心情。他讨厌的并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的某个行为,而是这些雌虫对他压倒性的武力压制。
无论是奥尔登,还是玛尔斯,甚至是他遇到的每一个雌虫。他们都能够轻易击败尤利叶,在他身上做他们想做的一切事情。这并不是因为尤利叶缺乏锻炼,缺少战斗经验,而是雄虫从基因分化开始就与其他性别拉开的不足。他有着命中注定的羸弱。
……如果能够成为雌虫就好了。尤利叶想。他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接近冷笑的表情。他又想:如果能够早日分化成年也很好。这样他既能够闻到雌虫的信息素味道,又能够用自己的荷。尔蒙素控制雌虫的精神,甚至诱导他们神经紊乱,在大庭广众之下进入热潮期。
未成年的雄虫的荷尔。蒙素被压制在体内,无法自主控制,也只有凑近才能够闻到一丁点味道,他们亦然不会闻到其他雌虫的信息素的味道。这是基因决定的对未成年个体的保护行为。当他成年之后,他才算是真正获得了雄虫的身份。
尤利叶所设想的行为当然不够体面,更可能被雌虫称为寡廉鲜耻。雄虫的一切行为都会被解构为与情。欲相关的勾。引和诱惑。他们的愤怒之所以能够被社会忍受,正是因为愤怒并不认为是需要被正视的愤怒。
尤利叶闭上眼睛。他想:没关系。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好了。无论是通过情。欲,还是通过更其他下流更低贱的手段,他都可以忍受。命中注定他已经是雄虫了,只能够靠雄虫的方式成功。
想要强健的肉。体,想要财富,想要权利。尤利叶欲。望的形状如此明显。他想:如果我拥有权利,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多无能为力的屈辱的事情?
即使尤利叶闻不到雌虫的信息素,但奥尔登的信息素仍然生理性地调动他的精神,让他潜意识兴奋起来,情绪失调。他精神压抑得太厉害,不流露任何异常,而“标记”这一行为也过于罕见,玛尔斯并不清楚他现在隐藏在心里的失控。
尤利叶只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格外痛苦与烦躁。今天发生的一切在他眼前闪回,自囚星以来一路上压抑的情感像是烧热的水一样烫熟了他的心,一阵一阵地把惯被欺辱的心肺烫成沉坠的烂肉。
这种情绪可以被解读成“委屈”,也可以被解读成“不甘”。
尤利叶从玛尔斯的怀里起来。他的肩膀裸。露,皮肤上的消毒液和药液蒸发,因此带来一丝凉意。尤利叶捧着玛尔斯的脸,突然问道:“玛尔斯。你愿意为我佩戴上抑制项圈吗?”
那样他就可以通过程序让玛尔斯窒息、被电击,压制他的虫化反应。这是雌虫和雄虫阁下约会的时候必须佩戴的东西,但许多雌虫也认为这是一种羞辱。尤利叶正在试探玛尔斯。
玛尔斯瞳孔颤。抖,但当即说道:“我愿意……!是我的错。如果您还想要惩罚我的话,我会为您找来刑具。”
“对不起。”尤利叶放软了声音,他眨眨眼睛,表情中的哀愁非常明显:“我知道我是在迁怒你,可是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面对着尤利叶露出难过表情的脸,玛尔斯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何况他本就心中有愧。他点头,正准备对尤利叶再作出保证,但尤利叶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尤利叶说:“我会给你奖励,所以你要听我的话,好不好?”
玛尔斯怔愣之际,尤利叶凑过来,亲吻他的嘴唇。甜腻到化作手掌捂住口鼻的奥尔登的信息素贴近,玛尔斯本应该汗毛倒竖,然而有更加强烈的刺。激让他动弹不得,压制住了雌虫对另一个雌虫信息素下意识的排斥。
尤利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他只是用自己的嘴唇贴住玛尔斯的嘴唇。玛尔斯能够感受到尤利叶嘴唇柔软的皮肤,很轻松就能够被吹冷的那一丁点热度……尤利叶闭上双眼,眼睫有一些搔在玛尔斯的脸上,带来轻微的痒意。
没有更近一步,舌头没有伸出去,清纯到不可思议。尤利叶用自己的手臂搂住玛尔斯的腰。
要忍耐,玛尔斯想。他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于是开始憋气,直接停止呼吸。玛尔斯的眉毛拧起来:要忍住不要伸舌头出去,即使撬开尤利叶的牙齿很简单……要忍耐不要总是想着把尤利叶关在家里,让奥尔登之流不能够接触他……要忍耐自己的虫化冲动,不要总是显得像是一头野兽。
当尤利叶从玛尔斯的嘴唇上挪开的时候,他看见面前的军雌憋红了一张脸。意识到接吻结束了,玛尔斯张开嘴也睁开眼睛。窒息冲淡了情。欲的冲动,让玛尔斯险而又险地不至于瞳孔变形。他嘴唇微微张开,吸气呼气,气流洒在尤利叶脸上,想要再次憋气,却被尤利叶阻止。
“明天就把项圈送到我手上,我为你亲自带上,好吗?”尤利叶笑眯眯的。他再次证实了自己能够用爱情这样虚幻的东西控制面前的军雌,并且为此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尤利叶拉着玛尔斯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沙发边上,让玛尔斯坐下,自己再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玛尔斯的双腿。一系列主动的亲密行为几乎冲垮玛尔斯的理智,让他只能够直白地把自己的羞涩和泛滥开的喜欢用眼神和双手捧到尤利叶的面前供他享用。
尤利叶说:“你可以和我讲讲奥尔登·卡西乌斯的事吗?我不知道我过去竟然有一位未婚夫呢……”
玛尔斯有些心虚。他向尤利叶提出结婚的请求,其中也有许多原因是因为奥尔登。尤利叶想要回到联盟,绝不仅仅只有与玛尔斯结婚获得合法公民身份和自由行动权一条路走,但玛尔斯放任了自己的私心行事,如今已经将尤利叶与他绑死在了一个家庭里。
如果玛尔斯仅仅是一位忠心的仆人,怀斯家族小少爷尤利叶·怀斯的守护者,他应该将尤利叶送回联盟,让他接受联盟的政治庇护,直到成年,再放任他和原定的未婚夫奥尔登·卡西乌斯结婚。
玛尔斯开始回想,并且开始讲述:“奥尔登·卡西乌斯并不是一个品德良好的雌虫,所以我一开始并未将他介绍给你……”他很快意识到了这句话假得可笑,沮丧地低头说道:“好吧,抱歉。我承认,尤利叶,我只是嫉妒他。”
“奥尔登从小和您一起长大,我自幼跟随在您的身边,于是我也在许多时候曾经注视着他……怀斯家族和卡西乌斯家族地位相当,您和奥尔登关系密切,许多时候都一起上课,他也是您接触的为数不多的年龄合适的雌虫。在许多人看来,您与奥尔登未来都一定会结婚,他会成为您的雌君。你们曾经有过婚约。”
尤利叶能够理解婚约的存在的理由。这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的最好写照了。无论是家庭条件还是性别,他和奥尔登都曾经是彼此最好的选择。尤利叶接着问道:“你认为奥尔登喜欢我?”
玛尔斯身上的怨念几乎能够化作实质,幼稚得让尤利叶发笑。玛尔斯说:“他当然喜欢您。没有人能够不喜欢您。尤利叶阁下,我不知道您曾经是否知道,但现在的您已经不记得了。曾经你们一起上课的时候,奥尔登·卡西乌斯不满我打扰了你们二人的密会时间,私底下命令仆人打了我一顿。”
“喔。”尤利叶干巴巴地说:“我很抱歉……”
“不是您的错。”玛尔斯握住尤利叶的手,使劲给尤利叶下眼药,恨不得把奥尔登这个心中的假想敌塑造成一个自大的暴力狂、自以为是的恐怖分子。他不熟练地作出委屈的样子,说道:“您没有错,我当时怕惹您讨厌,不愿意在您面前倾诉……但奥尔登对仆从的确多有苛责。我曾经也听他周围的仆从抱怨过他过于暴虐。”
尤利叶察觉到了玛尔斯的小心思。他无所谓这点私心,接着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你认为我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