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了良久,都没有应答。魏冰开疑惑地转过头去,撞入了一双珐瑯一样的眼睛中。
科瓦廖夫正在看她。
两人都是一顿。
几乎是下意识地,科瓦廖夫抬起手——魏冰开的颊上有一圈圆圆的水痕,是搪瓷缸里的粥热气蒸发后,杯沿烙上去的。
科瓦廖夫抬起手,指腹落在水痕上,轻轻地在魏冰开嘴边擦了一圈,將水痕慢慢拭去。
魏冰开感到那粗糙而灼烫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擦过,最后,停在了颊上某个地方。
她的梨涡处。
有些痒。
两人又都是一愣。
魏冰开猛然回过神来,忙將头侧回去。好在周围的人並未注意到科瓦廖夫这个小动作,魏冰开狠狠瞪了科瓦廖夫一眼。
科瓦廖夫收回手指,指腹还带著一点湿意。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向那不好惹的情人道歉道:“对不起,魏……”
魏冰开用一声很响亮的吸啜蕎麦粥的声音作为回应。
科瓦廖夫轻轻將手指擦在嘴唇上。如果想叫魏冰开说话,非问她个问题不可。魏冰开的涵养和颇像教师的精神,不允许她无视任何一个问题。
於是,科瓦廖夫道:“魏,您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魏冰开移开搪瓷缸:“嗯?”
“我的名字是铁匠的意思。因为我是铁匠的儿子。”科瓦廖夫道,“您的名字有含义吗?”
这个问题让魏冰开有些高兴。她是很愿意对別人解释自己的名字的,因为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原叫魏四,因为是家中第四个孩子。最初,她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浴火涅槃的国度,在建国之初,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魏冰开是第一批受此福泽的人。同学们中间叫二三四五六的人实在太多,既不方便,也不容易记。学有小成之后,魏冰开便扒著书,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这两个字,自以为很有韵味。
“我的名字出自一句诗。”魏冰开掩饰著几分得意道,“『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
科瓦廖夫的中文水平不足以理解这句诗,追问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魏冰开想了想,伸出手,在空气中画出一条河的形状,两根手指做出在空气河流中游来游去的样子:“你可以理解成……莫斯科的河水冰层刚刚化开的日子,我的家乡那里,花已经谢了。”
魏冰开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搭,做出花枝垂下的样子:“不过你可不要弄混,我的名字可不是花落了的意思,而是冰河解冻,奔流不息的意思。”
科瓦廖夫注视著那只手,口中:“您的名字很美。”
“说起来,”魏冰开又想起一件趣事,笑著对科瓦廖夫道,“我刚识字的时候,学的都是笔画简单的字。当时有个『未字——”
魏冰开在空气中划了几笔,写出这个字的字形:“你知道吗,这个与我的姓氏同音。我当时还以为我就姓这个……”
“我认识这个字,”正在学中文的科瓦廖夫道,“这个字是没有来到的意思。幸好您后面解开了误会,否则,您这条冰河,岂不是永远也不会化开了?”
“去你的永远。”魏冰开笑著用搪瓷缸撞了科瓦廖夫一下,“就算我真姓这个字,那也绝不是这个丧气的含义。一定是未来的某一天,春天来了,河水终將解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