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空谈道理,而是从具体政务出发,“饥民无食则变为流寇,流寇匯聚则动摇根基。除剿抚之外,或可速遣干员,督理灾区賑济,並令各地安抚流民,给与牛种,暂免田赋,使其归田,或可减缓民变之势。此乃固本之源也。”
朱由检点头,表示讚许:“李阁老从值守实务出发,见解务实,民生確是根本。”
问完了外朝重臣,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內廷一侧。
“王伴伴,你也说一说。”朱由检点了司礼监掌印王体乾的名。
王体乾浑身一激灵,立刻出列,不是躬身,而是直接匍匐在地。
“皇爷圣心独断,明见万里!奴婢们愚钝不堪,只知尽心伺候皇爷,办好皇爷交代的差事,这等军国大事,关乎天下兴亡,奴婢,奴婢实不敢妄言!一切但凭皇爷圣裁!”
朱由检不置可否,又点了李永贞。
李永贞更是磕头如捣蒜,说的话与王体乾如出一辙,將姿態放得极低。
见朱由检將在场主要大臣、大璫都问了一遍,却独独漏过了仍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冰冷金砖的魏忠贤,眾人心中更是思绪翻滚。
外朝、內朝的官员都在飞速思考新君的深意。
是魏忠贤的请罪触怒了新君?
还是新君对现有的朝堂格局不满?
或者说,新君意在平衡,甚至有意引入被压制已久的东林党势力?
就在这各种猜测瀰漫之际,朱由检终於再次开口了。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诸卿所言,黄先生论財政边患,施卿讲朝局稳定,张卿谈吏治纲纪,李卿言流民民生,乃至几位內臣的恪尽职守,朕,都听进去了。”
东暖阁內,所有人不由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的脸,缓缓道:“诸卿方才所言,说得都对,切中时弊。”
黄立极微微頷首,心下稍安,但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果然。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这些,都只是问题的某个方向,某个侧面,甚至可以说是表象。它们很重要,却並非朕所问的,那个最根本、最首要的问题。”
此言一出,阁內气氛陡然一凝。
来宗道等人面面相覷,財政、边患、党爭、吏治、流民,这些还不是根本问题?
“当然,这也怪不得诸位臣工。”
朱由检语气放缓了些,“有些事,终究需要朕这个皇帝来想清楚。自皇兄传位以来,这十日间,朕无一日不在思索,我大明当下,癥结究竟何在?今日听了诸卿见解,朕心中,总算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跪在地上的魏忠贤都忍不住微微抬了抬头,想听清新君到底有何高论。
朱由检郑重道:“我大明是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剑,扫荡胡尘,从一片废墟中建立的不世伟业!朕每每思之,都觉心潮澎湃。太祖的格局,太大了!”
“他设计的这套家国基业,为的是江山永固,为的是华夏復兴,其眼光之长远,谋划之周密,旷古烁今。”
黄立极、李国普等老臣闻言,不禁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太祖功业,確实是所有大明臣民心中的丰碑。
“然则,正因为这份基业过於伟大,过於成功,咱们的国家一直在发展,人口、田地、赋税、边事、商贸,每一项,都比开国之时复杂了十倍、百倍!问题,就出在这里!”
朱由检环视眾人,目光锐利道:“太祖的基业越伟大,对后世接班人的要求,就越高!祖宗家法,是太祖高皇帝定的,他老人家举世无双,希望后世的子孙,也能如同他那般,文治武功,皆是盖世。这想法是好的,但现实,並非如此。”
施凤来眼皮一跳,新君此言,隱隱有质疑祖制之意,这可是极为大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