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国本,但长於深宫,对天下世情的了解,终究有限,必须要靠在座的诸位臣工。”
朱由检的目光从文官脸上,扫到內监身上,“所以,皇帝必须依靠外朝的文武,和內朝的近侍。这本是理所应当之事。”
眾人纷纷点头,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朱由检忽然看向李永贞:“李伴伴,你起来,走到施卿身边去。”
李永贞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爬起来,小步快走到次辅施凤来身旁站定。
施风来和李永贞两人浑身不自在。
等了一会,朱由检问道,“施卿,李伴伴只是走近你,並未触碰,你此刻,可感到一丝不適?或者说,一种无形的压迫?”
施凤来看著身旁这位刚刚提督东厂的权阉,儘管对方姿態卑微,但那身袍服代表的內廷权势,让他下意识肌肉微微紧绷。
他老实回答:“回陛下,臣,確感有些不適。”
眾人若有所思。
朱由检对眾人道,“看,人和人靠近如此,內官、阁臣靠近朕,也会如此。皇帝感到不適,落下的就是雷霆万钧!
“皇帝也是人,是血肉之躯,有喜怒哀乐,有疑惧之心。当臣下的『帮助,一旦让皇帝感到了被侵犯、被蒙蔽、被架空,哪怕只是稍微的不信任,以皇帝九五之尊的地位,他的反弹就必然是雷霆之怒,动輒便是廷杖、流放、抄家、灭族!”
诸位阁臣不由精神一震,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朱由检道:“这便是猜忌的形成。无关个人好恶,只因所处之位。於是,君臣之间,便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猫抓老鼠的游戏。”
“臣子们『伴君如伴虎,大量的精力、財力、物力,没有用在治国安邦、开疆拓土上,反而用在了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相互试探之上!”
“方才各位大臣和厂臣的发言,看似在论国事,但字里行间,仍带著各自的立场与猜忌。虽有朕初登大宝,需互相了解之故,但这猜忌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这,就是咱们大明眼下最主要的问题!”
“朝廷的作用在弱化!皇明的事业出现了危机!根子就在这里!內耗!无休止的內耗,耗尽了君臣的信任,耗尽了国家的元气!”
黄立极怔在当场。
他一生都在官僚体系中沉浮,却从未有人將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直指核心。
朱由检继续道:“但是,诸位爱卿,请你们回头看看!咱们大明朝堂上下,其实一直都在被动地、摸索著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成祖皇帝,设立了內阁,这就是一种制度的探索!是让天下最优秀的文臣,以更规范的方式,来帮皇帝分担政务!”
黄立极浑身一震!
其余阁臣,也不由挺直了腰杆!
他们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理解自己权力的来源。
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没有从皇帝角度,而且还是皇帝主动剖析的角度。
“世宗皇帝时期,內阁权力达到顶峰,严维中(严嵩)、徐子升(徐阶)、高肃卿(高拱)、张太岳(张居正),权倾朝野!这同样是一种制度的探索,是为了让政务决策更高效,更能应对复杂的局面!”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魏忠贤和王体乾。
“內官何曾不是如此?太祖高皇帝时期严禁宦官干政,成组时期,宦官地位提升,开始重用宦官,设东厂由宦官执掌。”
“同时,也是成组皇帝启用內阁。宣宗培养內官识字理政,开始代皇帝批红。”
“武宗皇帝重用內监,他们的种种做法,在今日看来或许有爭议,但本质上,重用厂臣协理政务,这又何尝不是在探索另一条道路?探索內廷如何更有效辅助皇帝,平衡外朝?”
魏忠贤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內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酸楚,更有一种被“理解”的震动。
朱由检斩钉截铁道:“这就是国家越来越大,需要更多人帮助主君。在面对『皇帝一个人扛不动整个天下这个根本难题时,所做的种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