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健身房又逗留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临近黄昏,记者和照相师陆续到场,他们径直走向中央拳台,围观布兰查德和一碰就倒的几个陪练,一遍遍的击倒看得人倒胃口。凯伊·雷克最后扔下的那句话犹在耳边,她大笑、微笑和刹那间变得忧伤的画面闪过眼前。我听见记者大叫:“喂!布雷切特在那儿!”于是逃出健身房,跑进停车场,坐进抵押了两次的雪佛兰。开出停车场,我意识到我既没地方可去,也没事情想做,只想满足我对那个女人的好奇心,她的气势比得上反黑组,却装着一肚子的忧伤。
于是我开车进城,去读她的新闻简报。
警徽唬住了《先驱报》存档室的职员,他领着我走到阅读台前。我说我对大道-国民银行劫案和落网劫匪的审判很感兴趣,案件应该发生在1939年年初,同年秋天前后进入法律程序。他请我坐下,十分钟后回来,拿给我两大本皮革装订的剪贴簿。一张张报纸按日期贴在黑色厚纸板上,我从2月1日翻到2月12日,终于找到我想了解的内容。
1939年2月11日,好莱坞的一条僻静小巷,一个四人团伙劫持了一辆装甲运钞车。他们把摩托车横在路上,吸引警卫下车查看,然后扑上去制服警卫。劫匪用刀抵住他的喉咙,强迫车上的两名警卫开门放他们进去。他们上车后用氯仿迷倒并捆绑三名警卫,用六袋撕碎的电话号码簿和金属代币调换了六袋现金。
接下来,一名劫匪驾驶装甲运钞车去好莱坞商业区;另外三人换上与警卫完全相同的制服。穿制服的三个人拎着那几袋碎纸和代币,走进艾瓦大道和丝兰街路口的大道-国民储贷银行,经理为他们打开保险库。一名劫匪打晕了银行经理;另外两人抓起几袋真钞奔向大门。这时司机也已经走进银行,他把出纳员驱赶到一起,逼着他们走进保险库,逐个打晕后关门上锁。四名劫匪走上人行道,好莱坞分局的巡逻车刚好赶到,银行与警局的直通警报系统叫来了他们。警察命令劫匪站住,劫匪开火,警察还击。两名劫匪被当场击毙,另外两名逃之夭夭,还带走了四袋没有标记的50美元和100美元。
我没找到布兰查德和凯伊·雷克的名字,跳着阅读接下来一周的头版和二版报道,里面讲了不少洛城警局的办案经过。
被击毙的劫匪确认了身份:奇克·盖耶和麦克斯·奥腾斯,都是旧金山的流氓,在洛城没有已知同伙。银行的目击证人无法从存档照片中指认出逃跑的两个人,也无法提供足够详细的描述,因为他们把警卫制服的帽子拉得很低,而且戴着反光的太阳镜。劫车现场根本没有目击证人,被氯仿迷倒的警卫还没看清袭击者就被制服了。
劫案从二版挪到三版,最后掉进丑闻栏。“贝沃”明斯[21]连写三天专栏,号称内线情报说“虫佬”西格尔[22]的黑帮在追杀逃脱的劫匪,因为武装运钞车的暂停地点之一是虫子老大充当幌子的男子服装店。西格尔发誓非得找到他们不可,尽管劫匪带走的钱不属于他,而是银行的。
明斯的专栏越说越离奇,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直到看见2月28日的头版标题:《前拳手现警官提供线索,血腥银行劫案终于告破》。
报道充满了对火先生的溢美之词,却没多少靠得住的事实。李兰德·C。布兰查德警官,现年二十五岁,隶属于洛杉矶中央分局,曾经是好莱坞退伍军人协会体育馆的“金字招牌”,询问了他的“拳场熟人”和“线人”,最终得到线索称大道-国民银行劫案的幕后首脑是罗伯特·“波比”德威特。布兰查德把线索上报给好莱坞分局的探员,探员突袭德威特位于威尼斯海滩的住所,截获了警卫制服和大道-国民储贷银行的装钱口袋。德威特声称无辜,但依然被捕,控以两项一级武装抢劫罪、五项严重人身伤害罪、一项劫持车辆罪和一项私藏毒品罪,在押期间不得保释——还是没提到凯伊·雷克。
我看腻了警察和劫匪,继续往后翻。德威特是土生土长的圣贝纳迪诺人,有三项拉皮条的前科,嚷嚷什么是西格尔黑帮和警察联手陷害他:说黑帮是因为他偶尔在西格尔的地盘揽客,说警察是因为他们要给大道-国民银行的案子找个替罪羊。他没有劫案那天的不在场证明,他声称自己不认识奇克·盖耶、麦克斯·奥腾斯和依然在逃的第四者。他上了法庭,陪审团不相信他的辩解,所有指控都裁定他有罪,送他进圣昆丁监狱服刑,刑期最短十年,最长终身监禁。
6月21日,凯伊终于在一篇赚人眼泪的报道中现身了,文章名为《匪帮女孩坠入爱河——对方是警察!改邪归正?比翼双飞?》,配有她和李·布兰查德的照片,附送波比·德威特的罪犯大头照,那是个瘦长脸汉子,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文章从回顾大道-国民银行劫案开始,讲述布兰查德在破案中扮演的角色,随即笔锋一转,调门变得甜腻:
……劫案发生时,德威特正收留着一个年少无知的姑娘。1936年,十九岁的凯瑟琳·雷克从南达科他州的苏福尔斯城来到西海岸,她寻求的不是好莱坞星途,而是大学教育,却一脚踏进犯罪这所大学,得到了一个狠狠的教训。
“跟波比走到一块儿,是因为我无处可去,”凯伊·雷克这样告诉《先驱快报》的记者艾吉·安德伍德,“大萧条还没过去,工作机会少得可怜。我在一家劣等寄宿公寓有个床位,经常到附近散步,然后遇见了波比。他在他的住处给我一个单独的房间,说可以资助我去山谷学院念书,只要我给屋子打扫卫生就行。他说话不算数,我不小心进了贼窝。”
凯伊以为波比·德威特是音乐家,但他其实是毒品贩子加皮条客。“刚开始他对我很好,”凯伊说,“后来他强迫我喝鸦片酊,逼我从早到晚待在家里接电话。接下来事情就更可怕了。”
凯伊·雷克不愿描述具体如何可怕,警察为德威特参与2月11日的血腥劫案前来逮捕他时,凯伊丝毫不觉得惊讶。她在卡尔弗城的一处未婚职业女性宿舍找到住所,检方打电话请她在审判德威特时出庭作证,尽管那位曾经的“资助人”让凯伊心怀恐惧,但她还是去了。
“那是我的责任,”她说,“当然,我和李就是审判时认识的。”
李·布兰查德和凯伊·雷克坠入爱河。“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正是老天为我准备的姑娘,”布兰查德警官告诉犯罪记者“贝沃”明斯,“她有那种流浪儿的美感,我对此难以自拔。她的人生坎坷不平,但从今往后我将帮她导入正轨。”
李·布兰查德本人对悲剧也毫不陌生。十四岁那年,他九岁的妹妹离奇失踪,从此下落不明。“我想这就是我退出拳坛、加入警队的原因,”他说,“捉拿罪犯给我一种秩序感。”
就这样,一个爱情故事从悲剧中诞生了,但这个故事会走向何方呢?凯伊·雷克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念书和李。往后都是快乐的日子了。”
有大块头李·布兰查德为凯伊挡风遮雨,看起来他们将会梦想成真。
我合上剪贴簿。除了妹妹的事情,报道里的内容都没有让我吃惊,却让我不禁想起那些大错特错的举措:布兰查德拒绝继续参与打击秘密同盟,大好前程因此尽付东流;一个小女孩无疑轻易遭到杀害,像垃圾似的被弃置某处;凯伊·雷克跟法律两边的人同居。再次打开剪贴簿,我看着七年前的凯伊。尽管只有十九岁,但对于“贝沃”明斯挂在她嘴上的那些话而言,她的模样也已经显得过于精明了。看见文章把她描述得那么天真无邪,我不禁心头火起。
我把剪贴簿还给办事员,走出赫斯特大厦时,我忍不住琢磨自己到底想找什么,我心里知道肯定不只是证明凯伊的**是否守礼的依据。我驱车漫无目标地闲逛,消磨时间,企图耗尽自己的精力,这样就可以一觉睡到下午去了。路上,我忽然想到:老头子的事情有了着落,令状组的职位没了希望,我人生中有意思的东西岂不只剩下了凯伊·雷克和李·布兰查德?我必须更加深入地了解他们,不能仅限于俏皮话、含沙射影和拳击。
我在洛斯费利兹大街的一家牛排馆停车,狼吞虎咽吃掉一客特大号的丁骨牛排,配菠菜和煎土豆饼,然后慢慢驶过好莱坞大道和日落大街。电影招牌没一个吸引我的,日落大街的俱乐部对我这种昙花一现的所谓名人又太贵。排成长串的霓虹灯到杜汉尼大道戛然而止,我开车进了山区。穆赫兰道沿途有很多摩托骑警在守超速陷阱,我按捺住了猛踩油门冲向海滩的冲动。
我厌倦了像个守法好市民似的开车闲逛,于是贴着围栏停车。西木村的影院探照灯扫过头顶上的天空,我望着旋转的灯光点亮低空云层。让眼睛跟着探照灯走很催眠,我任由自己逐渐恍惚。穆赫兰道的疾驰车流也打破不了我的麻木状态,等灯光熄灭,我看手表才发现已经过了12点。
我伸懒腰,俯视还亮着灯的少数住宅,想起了凯伊·雷克。从报道的字里行间,我能瞥见她如何侍奉波比·德威特及其狐朋狗友,也许还在他手下卖笑:鸦片酊上瘾的劫匪情妇。感觉很真实,但非常丑恶,我似乎正在背叛我和她之间擦出的火花。凯伊离开时抛下的那句话越来越真实,不知道布兰查德怎么能和她同住但不完全占有她。
住宅的灯光一一熄灭,我变得孤独一人。冷风顺着山坡吹来,我打个寒战,想到了答案。
你打赢了一场比赛下场。大汗淋漓,嘴里有血味,飘飘然直上云霄,还想接着往上飘。靠你挣钱的赌博经纪人带给你姑娘。或许是职业妓女,或许是半职业的,或许是刚挨过揍的新手。在更衣室里,在你伸不开腿的汽车后座,有时候你一脚踢碎了车窗。事后你走到外面,人们蜂拥而至,就想摸一摸你,你再次飘上云霄。这成了比赛的另一个部分,是十回合拳赛的第十一局。等你回归正常生活,你只会感觉到虚弱和失落。尽管离开拳坛已经好几年,但布兰查德肯定知道这一点,肯定想把他对凯伊的爱与那个世界分隔开。
我上车回家,心想我可不可能告诉凯伊,我没有女人是因为**对我来说就是鲜血、松香[23]和伤口缝合消毒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