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央分局令状组位于市政厅的六楼,夹在洛城警局凶杀组和地检署犯罪科之间,是一块隔出来的办公空间,面对面摆着两张办公桌,有两个文件夹塞得满出来了的档案柜,整幅的洛杉矶县地图遮住窗户。空间一边是一扇毛玻璃门,上面标着“副地区检察官埃利斯·洛韦”,门隔开了我们和令状组的老大以及他的老大:地检官布隆·菲茨;空间另一边直通凶杀组探员的牛栏大间,那儿摆着好几排办公桌,软木板墙面上挂满罪案报告、通缉海报和各色备忘纸条。令状组的两张办公桌里有一张比较破旧,摆在桌上的名牌标着“L。C。布兰查德警司”。对面一张无疑属于我,我一屁股坐进椅子,想象蚀刻着“D。W。布雷切特警员”的木牌放在电话旁。
我孤零零的,六楼只有我一个人。时间刚过早晨7点,上任头一天,我特地提前来上班,想好好品尝一下便衣生涯的处女秀。哈韦尔警监打电话通知我11月17日星期一上午8点来新岗位报到,先从听取上周重罪案件概要开始,洛城警局和地检署犯罪科的全体人员必须参加这个会议。李·布兰查德和埃利斯·洛韦随后会向我讲解工作内容,接下来就是捉拿在逃通缉犯了。
六楼集中了警局的精英部门:凶杀组、风化组、抢劫与诈骗组,还有中央分局的令状组和刑侦分队。这片领地属于有专业特长、政治前途远大和仕途光明的警察,现在也是我的家园了。我身穿我最好的运动夹克和轻便长裤,警用左轮插在崭新的肩套里。五号提案得以通过,警队每个人都要为百分之八的加薪感谢我。我在警局前途大好。我准备好了应付一切难题。
除了再打一场那样的拳赛。7点40分,牛栏渐渐满起来,每个警察都在嘟囔宿醉、星期一早晨和“板牙”布雷切特:转行打拳的舞蹈大师,队伍里的新面孔。我躲在隔间里,不让他们看见,直到听见他们挨个走进走廊。等牛栏安静下来,我沿着走廊来到一扇标着“警探集合室”的门前。推开门,一屋子的人起立喝彩。
这是军队式的欢迎,四十来个便衣警察站在各自的座位前,一齐鼓掌。往他们的前面望去,我看见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百分之八!!!”李·布兰查德站在黑板旁,身边的白脸胖子散发着高级警官的味道。我与火先生对视,他咧嘴一笑,胖子走上讲台,用指节敲敲台面。掌声渐渐平息,众人随即落座。我在房间最后面找了把椅子坐下,胖子最后一次敲敲台面。
“布雷切特警员,这些是中央刑侦分队、凶杀组、风化组、诈骗组和其他单位的兄弟,”他说,“你已经认识了布兰查德警司和洛韦先生,我是杰克·蒂尔尼警监。你和李是当下白人的骄傲,希望二位喜欢刚才的欢迎仪式,因为在退休前享受不到第二次了。”
众人哄堂大笑。蒂尔尼敲敲台面,对着固定麦克风说道:“闲聊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到1946年11月14日为止的重罪案件概要。给我仔细听好了,别打瞌睡。
“首先,三起售酒商店的持械抢劫案,分别发生在11月10日、12日和13日夜间,地点都在大学分局负责的杰弗逊大街上,前后不过十个街区。罪犯是两名白人青年,手持短筒霰弹枪,神态焦躁不安,似乎是两只毒虫。大学分局的警探毫无头绪,他们分队的头儿希望抢劫组能派支队伍全天办这个案子。鲁利警司,9点整来跟我商量一下,让你手下给线人放出风去——毒虫加劫匪是非常不好的犯罪模式。
“东边有无组织的流莺在唐人街的餐馆酒吧出没。她们在停下的车辆里服务嫖客,价钱比米基·科恩控制的姑娘要低。到目前为止还只是轻罪,但米基老大不喜欢这样,中国人也不喜欢这样,因为米基的姑娘都用阿尔梅达街的廉价炮房——全都是中国人开的。这事情早晚要闹出人命,所以请去劝慰一下那些餐馆老板;另外,尽量在唐人街多抓妓女,抓来了关足四十八小时。哈韦尔警监本周晚些时候会调12名夜班制服警员前去扫**,因此请把风化组的妓女档案过一遍,只要流莺在中央分局有案底,就把大头照和犯罪记录调出来。中央刑侦分队派两个人跟这个案子,风化组监督。普林格尔警司,9点15分来见我。”
蒂尔尼停下来,伸个懒腰。环视房间,我发现大部分警官都在记笔记。我暗骂自己居然没想到要带记事簿。警监忽然用双掌狠拍台面:“有个案子要是能逮到犯人,老杰克我肯定会喜不自胜。我说的是沃格尔和凯尼格警司最近在办的邦克尔山住宅劫案。弗里茨,比尔,你们读过SID[27]给出的备忘录吗?”
肩并肩坐在我前面几排的两个男人大声回答,一个说:“没有,警监。”另一个说:“没,长官。”两个人里年长的那位正巧侧对着我,他和肥佬约翰尼·沃格尔活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只是还要胖一圈。
蒂尔尼说:“我建议简报会结束后你们立刻读一读报告。我给没有直接参与此案的兄弟们通报一下,分析指纹的小伙子在最近那次破门劫案的现场找到一套潜指纹,位置是放银器的餐具柜旁边。指纹的主人是个白种男人,名叫科尔曼·沃尔特·梅纳德,三十一岁,两次性犯罪前科,绝对是堕落胚子。
“县假释办和他失去了联系。他住在14街和邦尼贝路路口的短居旅馆里,但系列劫案刚开始就匆忙离开了。高地公园有四起伤害案没有告破,受害者都是八岁左右的小男孩。也许是梅纳德,也许不是,但有了这些,再加上闯空门的案件,咱们足可以给他弄张去圣昆丁的单程票了。弗里茨,比尔,你们在查什么?”
比尔·凯尼格弓着背在记笔记,弗里茨·沃格尔清清喉咙,答道:“我们最近在查闹市区的旅馆,逮捕了几个撬锁的,还抓了几个扒手。”
蒂尔尼用指节重重地敲打讲台:“弗里茨,所谓撬锁的不会是杰瑞·卡森巴赫和迈克·珀迪吧?”
沃格尔在座位里蠕动着答道:“是的,长官。”
“弗里茨,他们不会是互相举报的吧?”
“呃……是的,长官。”
蒂尔尼对着天花板一翻白眼:“允许我给不熟悉杰瑞和迈克的各位补补课。这是一对“密友”,住在杰瑞他妈家里,舒适的小小爱巢就在鹰岩区。上帝还年轻那会儿这两位就是室友了,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要吵个架,心急火燎地想进监狱,于是其中一个告发另外一个。然后被告发那个反咬一口,两个人于是一起进县监狱。他们在大牢里诱骗帮派分子的口供,对娘娘腔下手,再靠告密减刑。梅·蕙丝[28]还是雏儿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玩这套了。弗里茨,你们还查到了别的什么吗?”
房间里的笑声像打雷。比尔·凯尼格直起腰,扭着脑袋找谁在笑。弗里茨·沃格尔拉拉他的袖子,叫他转过来,然后说道:“长官,我们还给洛韦先生做了些事情。替他带证人回来问话。”
蒂尔尼苍白的脸色逐渐涨红,到最后比甜菜根还红。“弗里茨,洛韦先生不是中央警探局的指挥官,我才是。为洛韦先生做事的是布兰查德警司和布雷切特警官,不是你和凯尼格。因此请放下你们为洛韦先生办的事情,也别管什么小扒手了,抓住科尔曼·沃尔特·梅纳德,免得他继续犯罪,可以吗二位?办公室的公告栏有张备忘录,列出了他所有的已知关系人,我建议每一位警官都去仔细看看。梅纳德已经是逃犯了,他很可能就躲在其中某个人家里。”
我发现李·布兰查德从边门溜出了集合室,蒂尔尼翻着讲台上的几页纸,说道:“有件事情格林局长希望各位知道。过去这三周,有人往圣莫尼卡大街和高尔街路口附近的公墓[29]扔剁去脑袋的死猫。好莱坞分局接到了半打报案。77街分局的戴维斯警司认为这是年轻黑人帮派的名片。大部分死猫都是周四夜间扔进去的,好莱坞硬地溜冰场也是周四向黑人开放,因此两者之间或许存在联系。到附近问问,找线人聊聊,听到风声就告诉好莱坞刑警队的霍兰德警司。现在轮到凶杀组。罗斯?”
一位高个子灰发男人走上讲台,他身穿极为精致的双排扣正装;杰克警监坐进离他最近的空椅子。高个子男人的权威气度不像警察,更像法官或者炙手可热的律师,他让我想起一位沉稳和蔼的路德宗教士,他当初跟老头子关系很好,直到德美联盟上了颠覆分子黑名单为止。坐在我旁边的警员悄声说:“米勒德警司。凶杀组的二号人物,也是真正说了算的。绝对是天鹅绒一块。”我点点头,听着警司用天鹅绒一般柔滑的声音说话:
“……验尸官将罗素和尼克尔森案件裁定为先谋杀后自杀。本局正在处理11月10日在皮科大道和菲格洛亚街路口的撞人逃逸案件,肇事车辆已找到,是辆39款的拉塞尔轿车,找到时已被丢弃。注册车主是一名墨西哥男性,名叫路易斯·克鲁兹,四十二岁,家住南帕萨迪纳的阿尔塔洛马维斯塔街1349号。克鲁兹犯过两次重罪,进过福尔松监狱[30],两次都是一级抢劫。他早就不知去向,妻子声称那辆拉塞尔在9月份就已失窃。她说车是克鲁兹的表弟阿曼多·维拉里尔偷走的,此人今年三十九岁,同告失踪。这个案件做初期询问的是哈里·西尔斯和我,目击证人说车里坐着两名墨西哥人。哈里,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一个衣冠不整的矮壮男人站起来,转身面对众人。他咽了几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克……克……克……克鲁兹的老婆在跟表……表……表……表弟偷……**。那辆轿……轿……轿……轿车从没报案遭……遭窃,邻居说……说克鲁兹的老婆希望表……表弟违反假释条款,这样克……克……克鲁兹就不会发现他们的事情了。”
哈里·西尔斯一屁股坐下。米勒德对他笑笑:“谢了,搭档。诸位先生,克鲁兹和维拉里尔违反本州的假释条例,现已潜逃,是需要优先缉拿的逃犯。全境通告和逃犯拘捕令已经发出。接下来这句是重点:两个家伙都是酒鬼,加起来有上百次醉酒记录了。肇事逃逸的酒鬼是个大威胁,所以咱们务必要逮住他们。警监?”
蒂尔尼起身吼道:“解散!”警察向我拥过来,不是和我握手就是猛拍我后背,也有人轻击我的下巴。我一一接受,等集合室终于空了,埃利斯·洛韦走过来,边走边拨弄挂在马甲上的斐贝卡[31]钥匙。
“你不该跟他硬碰硬,”他旋转着钥匙说,“三个裁判的记分牌上你都领先。”
我迎上地检官的视线:“但五号议案通过了,洛韦先生。”
“没错,是通过了。但你让几个支持者输了钱。警员,来了这里就放聪明点儿。别把这个好机会也和拳赛一样搞砸了。”
“手下败将,准备好了吗?”
布兰查德的叫声救了我。我跟着他离开,没在当时当地就把事情搞砸。
我们坐着布兰查德的私车往南走,这是辆40款的福特轿车,仪表盘底下违规安装了双向无线电设备。李唠唠叨叨地介绍工作内容,我望着洛城闹市区的街景。
“……大部分时候,我们追捕高优先级的通缉犯,但也会帮洛韦寻找关键证人。不太频繁——他通常叫弗里茨·沃格尔给他跑腿,比尔·凯尼格充当打手。一对傻鸟。总而言之,咱们偶尔会有无所事事的一段时间,按理说应该依次走访其他警局,看他们的分队办公室里有什么高优先级的案子,也就是各个地区法院发出的令状。洛城警局每个分局都有两个人的令状组,但他们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听风声上,因此按理说咱们要帮他们的忙。有时候,就像今天,你会在重案罪行概要会上听到些消息,或者在公示牌上看见热门案件。假如实在闲得没事干,你可以替警局的九十二条讼棍递送公文。每趟3美元,挣点儿零花钱。真正挣钱的是追讨欠账。卖道奇的H。J。卡鲁索和卖奥兹莫比尔的耶克尔兄弟都给了我期款逾期的名单,全都是黑人,信用卡公司的追账员太娘娘腔,不敢跟这种案子。搭档,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按捺住了冲动,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睡凯伊·雷克”或者“既然说到这个,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你为什么退出拳坛,加入警队?别跟我扯什么妹妹失踪和抓罪犯给你秩序感。我听过两次了,实在没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