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冉凝推开自家的房门,发现屋子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人。文炎、江然轩、赵宁新都在,玻璃茶几上摆着几个空瓶子五粮液和长白山葡萄酒,还有一堆装在塑料袋里的熟食。她心中升起一种不同于愤怒的厌恶感。哼!这就是男人,出席葬礼时看不到他们,灌黄汤倒是成群结队了!
文炎醉眼惺忪,看见冉凝就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起来:“哦,女主人回来了!全体起立!看你这样子,是对我们不太欢迎PB?我严肃地正告你:欢迎我们也得来,不欢迎我们更得来!
“冉凝尽量不动声色地走进去,把风衣和拎包挂在门背后,稍微变缓了语调,转身笑道:“我觉得,你们好像是在庆贺什么?该不是夏娃行动夏娃行动夏娃行
动一个女人的死吧?”
“除非她是美女,绝代佳人!“文炎手舞足蹈地又讲开了俗语,”今天省展览馆开展《红岩魂》,我看这些革命先烈就挺傻!敌人压杠子灌凉水的都可以不说,甚至美人计也可以不说,但连环美人计就该顶不住了吧?三十六计里面,正好有个将计就计嘛!在今天,咱们还可以把这个‘计’换成那个‘妓’!”
江然轩也跟着凑趣,”还有这么一种说法:现在的干部平时都学江姐,上级的秘密我知道,下级的秘密我也知道,就是不说。可要是牵涉到自己呢,那就只好学学甫志高,统统说出来好了!“”你们呀,简直是糟踏先人!“赵宁新的父亲曾是川北的地下工作者,据说跟江姐也有点儿亲戚关系,其他人于是都跟着笑。
冉凝的反应却很麻木。无论如何,眼前的场面不能叫她欣慰。这拨男人热嘲冷讽,甚至改变了他们原本对事物的看法,但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时代的弃儿在玩一种简单明了、令人一目了然的游戏!她也意识到,最近几天自己是过份疲劳了,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对男人的敌意,已经牢牢地控制了她。
文炎还在借题发挥,想法使自己煞费苦心燃起的智慧火花不至于熄灭。”冉凝,知道吗?这几天锦城流行的一句话,叫‘你是弱智’!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只需一句‘你是弱智
“就都批死了!比如说这个春节,海关的王副关长居然开着公家的一辆本田王去爬峨嵋山,冰天雪地的又没带防滑链,跟那何二妞一样,可又没人家道熟,结果一个跟斗翻进了沟里,车毁人亡。你说这不是弱智是什么?还有,丝绸公司的李副总竟然也带上情人,坐了一辆奔驰去花水湾泡温泉。两人在车厢后座里搂搂抱抱的,司机就从反视镜里偷窥西洋景,结果j头撞到大树上,一死两伤。你说,这不是弱智又是什么?现在,我们就等着外贸公司总经理和教育局的副局长,也来这么弱智走一回了!”
冉凝这才反应过来,全身放松地坐到沙发拐角的一旁。“这么说,你们是在庆贺,庆贺自己的顶头上司不幸遇难?庆贺你们升官有望,补缺有戏?”
“Ye。。Yesl
“文炎夸张地笑起来,放肆地拍着江然轩的肩膀,“等这一位荣升副关长,我就准备大把大把地走私,逢人便张扬:喏,我跟你们江副关长在幼儿园时期,就穿一条裤子还嫌肥,这下文学人丛书·长篇小说卷翟我进点儿白面应该没问题了吧?”
江然轩文雅地说了一句:“这可真叫做未雨绸缪了!”
一直没说话的石洪骏笑道:“你那样子,哪儿像个正面人物?根本就是个港商!还用者打然轩的招牌?”
这个男人确实注重服饰,他的穿着也十分摩登,经常给自己起到一个广告作用。他得意洋洋地笑着,发质稀疏的头顶在灯光下隐隐生辉。“不瞒你们说,我身上的衣物确实都是泊来品。咱们的父辈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我们至少也该是两袖清风,一身名牌巴?”
一向为人师表的赵宁新,突然去拉文炎的皮带,并且翻开了他的裤腰,笑道:“过海关时,你还应该主动翻出这个给人看:瞧,我的**都是皮尔·卡丹!你说我是不是港商?”
众人笑得抹眼泪捶胸口,冉凝仍是毫无反应。她此刻十分疲倦,这类活泼有趣的谈吐也激不起她的任何兴致。几巡酒过后,冉凝又见文炎把丈夫叫到一边,嘀咕了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石洪骏频频摇头,文炎却固执己见。她压抑住自己的腻烦心理,变换了一种口吻来下逐客令:“喂,你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我给你们来点儿茶水或点心?”
文炎瞟了石洪骏一眼,又对其他人挤挤眼睛,说:“还要什么茶点?我们可以要,洪骏不能要!你就是他的茶点、甜心!”
冉凝不悦的神情,一直持续到这帮狐群狗友离开,并且关上了身后的大门。这一排平房背靠着后院的山墙,平时里总是显得冷清、寂静,朋友们走后,房间里也笼罩着这种气氛。隔着一排宽大的玻璃窜扑入眼帘的,是那几棵枝干疏落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可怜地伸展着,全然没有了夏Et那番情调。冉凝隐隐觉得自己的情感世界也受到了轻慢。难道在这问屋子里度过的所有欢乐时光,已经成了昨日黄花?
石洪骏依然独坐在沙发前,目不转睛地看电视。这是他每晚必不可少的节目,一直要看到深夜,看到所有的频道全变成亮点。冉凝跑前跑后地收拾房间,扔空酒瓶、洗碗筷,想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这类顼事上,从而使自己冷静下来。直到她收拾完毕,坐进丈夫身边的沙发,石洪骏仍是双眼直视前方,瞄都不瞄她一眼。冉凝不由地忐忑不安,甚至后悔刚才放走了那拨谈笑风毕的酒肉期方她跟石洪骏单独相处时,总能感觉到一种透心彻肺的孤独。妻子回家常想摆谈一下外面的所见所闻,或者自己工作中的不快,而丈夫却嫌她“唠叨。。。罗嗦”,令人厌烦。可妻子想了解丈夫隐密的内心活动,丈夫又会完全地缩进自我里。这种状态是极其令人寒心和畏惧的l
冉凝咧了咧嘴,强颜欢笑,从脑海里不住盘旋的问话中,突然抽出来这么一句:“喂,刚才文炎跟你谈了些什么?”
“他问我想不想调丝绸公司?他说他有办法。”石洪骏装作没看见妻子惊喜的表情,“我先跟你打招呼,这事儿你别管呵!”
冉凝叹息着嘟哝一声:“我还管不过来呢!焦一萍的事儿把我脑子都占据了!你知道吗?公安局做出了自杀的结论,陈维则又该没事人一大堆了!”
“哎,这事儿我也想提醒你一句。”石洪骏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今后别在他们面前提起焦一萍,人家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