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坐着出租车去见楚云汉的的路上,冉凝精疲力尽地考虑着他们之间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她绝没想到,石洪骏竟然不同意离婚!他是一个多么富有个性的男人呵!意志坚强,阅历成熟,敢于接受任何挑战,未曾被生活磨去棱角。恐怕对他而言,世界上没有一种倾刻之间就破裂的关系,更别说一种倾刻之间就建立起来的婚姻了!
冉凝现在算是明白了,无论他们之间有没有爱,他都会坚持到底。或许他还依然相信,他们迟早会摆脱两个人之间的背景差异,解除那种绷紧了他们关系的超负荷的精神压力,最终成为一对祥和的恩爱夫妻,并肩携-y-走完后半生的路程。石洪骏显然有这个耐心,所以才对一切贸然改进的做法都不感兴趣。而冉凝的错误恰好在于,她无法等待得足够长久来找出这生活的答案。这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探知谜底的答案?现在她就像站在十字路口上,不知道自己该选择哪条路走下去?更糟糕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踏上的那条路,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此前她曾给楚云汉打过电话,望见那栋遗世独立的小楼,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悲哀、忧郁和怀旧的情绪。楼房位于城乡结合部,一看就是五、六十年代立起来的居民楼,周围都是已经拆迁或者即将拆迁的民房,那一片灰头土脸、破败不堪的气象,暗示着一种真正的时光倒转。似乎看着它就是看到了一种岁月的无情,一种淘汰的终结。总有一天,它也会在市政建设的旗帜下轰然倒塌,只剩下一段奔腾的感情。然而,那感情似乎也是灰色的……冉凝胡思乱想着走过小楼,突然发现楼道前闲坐聊天的老太太们,正用不同寻常的眼光审视她。她们先从她的头顶开始,慢慢移到她身上,默默地研究着,同时又相互交换着会心的微笑。冉凝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这种审视的眼光对她来说相当陌生,似乎猛然将她置于一个众目睽睽的地位,令她不由得想起了道德水准较高的世人眼里的通奸者。她也为此感到羞恼和耻辱,甚至反观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外表、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的一切一切……
她整了整衣襟,缩着身子钻进了黑暗阴沉的楼梯口。她穿着一身广州的时装,衬衣是一种轻薄的丝绸面料,印着红色、黄色和紫色的图案,短短的红色皮裙只到膝盖以上,露出了两条纤长的腿,衬衣外面有一件配套的红色皮背心,烘托出胸部性感的高地。明快的色彩似乎把楼道都照亮了,老太太们又都回身窥视,好像这身艳丽的服装更加唤醒了她们的感官。冉凝平素总是喜欢以无可挑剔的仪表出现,今天她却在心里暗暗嘀咕,希望自己的穿着不是那么鲜明夺目,那么招人惹眼……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紧张和压迫感,慌慌忙忙冲到五楼上,竟感到有点儿窒息。她双手紧握胸口,喘了一阵气,然后颤抖着手把钥匙举到锁眼里,轻轻扭动了一下。奇怪!门锁着,但她却打不开!这是楚云汉亲手交给她的钥匙啊!冉凝脸色苍白,一阵惊慌使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迟钝地拔出钥匙,又再插进去,仍然无济于事。楼道里飘浮着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让人脖颈与后背感到凉飕飕的,冉凝膝盖发软,不顾体面地一下子坐到楼梯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迎面的水泥地板上,就在这套一室一厅的门口,端端正正地摆着两双大小不同的皮鞋,一双是男人的黑色皮鞋,硕大无比,鞋帮子塌拉下来,明显是穿着过度而受到了损害。另一双却是崭新的大红女式高跟鞋,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地挺立在那儿,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冉凝蒙住双眼,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潜意识的指证已经飞出脑海,但始终盘旋在心头的,却是慢镜头般延缓的一幕:
--我把百叶窗放下来,你不介意PE?--放下来吧,光线确实太刺目了!她的心不由地凉了半截。这是记忆犹新的场景,而那两双并
肩耸立的一男一女的皮鞋,就像是这一幕的道具。冉凝抬起迷迷糊糊的近乎呆滞的眼睛,一直望着那两双皮鞋,想象着它们的主人此刻在房间里的所有细节……她感到自己心里迅速起了一种变化,很显然,某个真正的第三者形象已经插入了她和楚云汉之中!或许,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至关重大的事,而她却不得不置身事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全身像似被注入了痛苦、凄凉、渴求和绝望的感情……
突然间。一道神秘而又炽烈的热流直冲头顶,冉凝不顾_切地冲上前,使劲地敲打着房门:“云汉!开门!云汉,是我呀!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快打开门,放我进来,放我进来呀!我有话要跟你说……”
房间里鸦雀无声,情况看来很明显,要么房间里躲着两个人,要么就是楚云汉故意在门口放了一双女人的鞋,以便吓住她。冉凝模模糊糊地猜测到,楚云汉正是以这种奇怪的方式,以她所不能理解的方式在爱着她。这也正是他撒手而去的方式?他不愿给她留下任何感情的希望?冉凝打了个冷战,感到害怕。难道他竟以为他真能甩掉她吗?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看来,她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这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论冉凝在外面怎么敲打房门,怎么嘶声叫喊,屋子里始终无人应答。最后冉凝忍不住放声大哭,甚至连哭声也变得神经质,房间里这才传来一道有点儿陌生的声音,轻轻说了声“喂?”
冉凝立刻止住泪水,渐身颤抖地冲到门前,嘎声说:“云汉吗?是我呀!我是冉凝,我已经在门外等了半个多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放我进来?”
对方停顿了片刻,然后以一种勇敢的声调同情地说:“不……冉凝,实在对不起,我想独自呆一会儿……你走吧!”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沉默的空气通过锁眼传到楼道上,冉凝似乎看到了另一种恐怖,她忍不住心脏扑扑地剧跳起来,“云汉!云汉!你在干什么呀?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你让我进来,我们一起面对嘛!”
“不行!”门洞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冉凝,我正处于一种你不能理解的情况。事情很复杂,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你不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了,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你走吧,走吧……”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冉凝鼓足勇气问:“房间里,就你一个人吗?”
久久没有回答,然后才是。。。声叹息,“我倒希望,现在是你跟我在一起……”
冉凝悲痛欲绝地哽咽起来,在这一瞬间,她认真怀疑楚云汉是不是病了?或者是疯了?要不就是被人威胁和劫持?突然之间,从门孔里飘出了一段流行歌曲,在她周围悲怆地回旋着: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你能否分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
这是混乱无序、浑浑噩噩、异乎寻常、总在断断续续地发生一些可怕事情的一天。冉凝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逃也似地钻出那座地狱般的楼房,老女人们的窃窃私语仍在她耳际得胜似地嗡嗡直响,那灾难性的阴影也始终笼罩在冉凝头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使她精神崩溃了!楚云汉竟然把她拒之门外!而且,大有可能是跟另外的女人在一起!那是谁呢?她妒忌得心痛i可又猜不出来,满心思都在揣摸着楚云汉那令人可疑的态度:只不过一天前,他们还在一道纵欲狂欢呢!而现在他竟然回避跟她见面!冉凝深信,他对她的拒绝,一定有着比表面上看去更加深刻的理由。她努力回想他们相处的时光,捕捉着哪怕是隐隐约约的冲突的迹象,但是不得要领。事情就是如此怪诞,可又让她抓不住什么。是的,她什么也抓不住,甚至抓不住她自己。
石洪骏在晚餐时刻准点回到家中,冉凝胡乱给他下了两碗面条,不是忘了搁盐,就是忘了放醋,他却毫无怨言地全都吞进肚里。冉凝发现,丈夫今天特别健谈,昨晚的事情似乎没给他的情绪造成什么影响,他一直若无其事地跟她交谈着,甚至到了喋喋不休的程度,背景映衬着昏暗的灯光,让人大有梦中之感……哦,不!她在内心呻吟着,她无法再对他吐露任何秘密!昨晚她刚一提到离婚。他眼里就闪着无情的光芒,这使她明白了,他拒绝行使宽容的职责,他要紧紧抓住这个妻子不放。然而,当他试图表现他的热情时,欢乐的旋律并未在她胸中激**,两个人的表情都像做戏一般,仍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神色……哦,她可真受不了!
事实上,石洪骏对妻子这一晚的种种表现洞若观火,他洞察一切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冉凝。他知道,她表面上在听他讲话,甚至她的眼睛也未离开过他的脸庞,但她的心却飞向了别处,飞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地方……他发现,妻子眼里有某种东西,某种震骇她与打击她的东西。他一直逗她说话,甚至翻来复去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然而,妻子的瞳仁里却是一片空白,似乎她仍在专注于别的事情,专注于另外的人……这个人当然不是他,石洪骏无比心痛地想着,但是无论她专注什么人或什么事,她都并不快活。
随着温暖祥和的夜幕徐徐降临,冉凝越来越觉得她渴望某种东西……是的,她渴望守在楚云汉身边,尽管他们此刻身处异地,而且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她还是想飞到他身边。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她又去过那栋小楼不下八次,简直就像是怒火冲天的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挡在面前的障碍搬开。然而未来却被阻隔在那堵坚硬的门墙背后,还有往昔。冉凝不敢相信,那一片固若金汤的沉默,就代表着往日温馨浪漫的欢乐时光。不!欢乐已经无影无踪,转眼问便销声匿迹,而冉凝内心一直处于平衡状态的张力,现在也**然无存了!
当钟声响了十点,冉凝依然没有抓住丈夫话中的要点,甚至不能确切地理解其中的含义,她满脑子火烧火燎地想要离开,似乎那一下一下计数的节奏正敲击到自己的心尖。
“对不起。”她最终疲倦难耐地按着太阳穴站起来,“洪骏,我必须出去一下!请你原谅,无论如何,我今晚都会回来……”
她努力摆出一副镇定自如的神态,在丈夫阴沉沉的目光注视下走出家门。她并没有忽略那一刻,丈夫正以一种尖刻的揶揄神情凝视着她,而她的注意力却全被另外的事情吸引去了。
经过楚家门外的一条护城河,静坐于出租车里的冉凝听到街上一群行人在喊叫着,喊声模糊不清,但又尖利刺耳。她忙让出租车停下来,丢给他两张钞票,就跟在一个矮个子男人身后朝河边跑_去,边跑边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两个淹死的人,一男一女,听说是殉情!”那人用手比划着,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都仃’么年代了,还有人相跟着自杀……”以下的话被淹没在奔跑的人流中。冉凝浑身颤抖,好像有一种神经质的力量失去控制而暴发出来,她疯狂地跟着人群向河边跑去,不顾一切地推开众人,抢先到达河边。随即,恐怖的情景在她眼前消失了。不是他们!不是楚云汉和她臆想的那个女人!并肩躺在河滩上的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面目经河水的浸泡而呈现一种模糊不清的灰白色,但绝非她所担心的那两个人……
冉凝再次踏上楚家的楼道,双腿颤抖得厉害,简直快要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r!那些曾在单元门外议论她的婆婆大娘们,现在都分散到各家各户了,但冉凝仍能觉察出,她们正躲在每一扇门背后,偷窥她的一举一动,监视着这个白天就往这儿跑了无数趟的近乎疯狂的女人……
屋子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门外的两双鞋却不见了。冉凝的耐心也消失殆尽,她皱起眉头,突然产生了触电般的反应。片刻之中,她就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找他了。她早就应该想到,楚云汉会在那里!也只能在那里!
声雅廊里的气氛仍是那么欢快热烈、兴奋激昂,充满了刺激与快感。对于那些喜欢身处喧嚣与热闹的高消费者来说,今晚的聚会简直是以喜剧的风格和节奏在进行着。人们都像中了魔一样纷纷涌来,而且每个人都生气勃勃,似乎他们一整天都在养精蓄锐,就为了此刻的寻欢作乐,好像无论哪位客人想在这里寻求什么,都会如愿以偿似的!
冉凝一进舞厅,便毫不费力地认出了楚云汉的身影。他坐在一个衣着时髦的妙龄女郎身边,仔细一看,正是那位被他称之为“娃娃歌星”的邓丽!事实竟如此令人难以置信,她倏地清醒过来,他们显然是早就认识!此刻,楚云汉也看见了她,急忙想将自我重又隐藏起来,把他的头也尽量压到最低程度,而身边那个漂亮的小妞却无所觉察,仍旧在热烈地跟他说着什么……
冉凝的心被嫉妒与痛苦穿透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忌恨,不是为了自己的丈夫,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更糟糕的是,她无法拿此刻的自己去跟那个神采飞扬的姑娘相比!不只是她的年纪比她轻,头发比她黑比她亮,身姿也更加妖娆动人,冉凝痛恨的是,自己这么一个经验丰富感情成熟的少妇,还跟小女孩一般见识,并且共同向往着罗曼蒂克的爱情!何况,邓丽的美是与生俱来,并非后天陶冶的,与此刻身心憔悴、神情错乱的她相比,简直算得上是个超凡脱俗的美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