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足够真实的幻梦。
方荷躺在床上这样想,她不知道来之前叶凉订好了民宿。冬天到海边的游客并不多,是以她们得以占据这一绝佳的观景位。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似乎叶凉原本也不需要这个步骤,是方荷一定要将她推进去。她裹着睡衣从床上坐起,看见从浴室走出的叶凉,如同某种防水的植物叶片,几滴水珠从她的皮肤上滑落,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但地毯上染水的地方却真切的湿了。
她到底是什么?方荷是如此的害怕失去她,以至于在船上、在幻境快要消失的时候,她听见叶凉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海浪里,即将坠下海平面的夕阳拽着她一起下落,直到沉入深渊一般的海底。
或许她根本不应当去想。
只要放弃思考、不再追寻那个或许没有意义的答案,她就能一直沉浸在这篇美梦编织的海域。方荷将她抵在栏杆上时手指扣得那样紧,为未知的分离感到恐惧。
伪装得破绽百出啊,方荷看见叶凉仍穿着她进浴室时的那套衣服,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只有她一人尽显狼狈。流水将她身上属于海风的咸腥味道洗去,连同不知何时沾上的海水与沙粒,在浴室里留下尚未散尽的温热水汽。
她点了外卖,在叶凉尚未出浴室的时候从楼下拿上来,海岸静得出奇。她拉开落地窗的帘子,远处只有一点灯塔的微光。
“吃东西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是什么?”叶凉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方荷嗅到她身上的香气——其实有点像中午吃过的蔬菜沙拉,是一种雨前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方荷将保温盒一个个打开,里面是牛油果三文鱼沙拉,土豆泥,烤串和蛋炒饭。
泾渭分明。
她们于是都享受到美好的晚餐。用过晚饭方荷收拾残局,叶凉在观察烧水壶里逐渐沸腾的热水,方荷将它们和冰冷的矿泉水混合起来,从包里拿出了形状各异的白色药片。
叶凉问她:“这是什么?”
“药。”
“什么药?”
方荷说了几个很难懂的名词。
“作用是什么?”
“……让我感受到你。”方荷回答。
“你不吃它们也能感受到我,”叶凉笃定她在说谎,也许方荷是被骗的那个,世上没有一种药剂能让人类感受到精怪,也断不会存在离开药剂就无法感受到她的道理,“只要我愿意。”
“是吗?”话语在唇舌下犹豫徘徊过几轮,“会有你不愿意的那一天吗?”
叶凉在她的攻势中败下阵来,有点气馁:“我不知道。”
“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方荷喝过一口温水,将药片分几次吞下去。药物起效不会这么快,但她好像真的感到从食管到胃,犹如火烧。
叶凉却好像很惊讶,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恐惧:“你希望我一直陪着你吗?”
方荷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水杯放回桌面。但没用,手背上还是留下水痕,就像手心里有药片融化沾上的白色粉末。
但那一点抓不住证据的恐惧很快便散了,只剩下更深的疑虑和迷茫。方荷脱力,不受控地数次陷进沙发里,她用手捂着眼睛,叶凉凑近了才听见她在喃喃地说不知道。
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叶凉蹲在她身前,手指覆上方荷手背时抹到温热的眼泪。于她而言太咸,她禁不住想要缩回手,她想或许方荷的眼中蕴着一汪海水,如同她们今日出海去所见的,能让她轻易溺死在其中。
她轻轻将方荷的手握住了,像是无数次她所做的那样,她再想不出人类的安慰方式,她来到这里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可人类的生命也太短,她来不及真切的抓住什么就散了。
除了方荷。
她见过现实中27岁的方荷,也在梦境里看过她的26岁。可她仍旧记得19岁的方荷,和现在的她大相径庭。这八年中她经历了什么?叶凉需要经历更多与她有关的梦境。
窗外开始下雨,临都常见的坏天气。
隔着玻璃窗,空气变得冰冷潮湿。在空调拼命运转的噪声里,叶凉看见方荷在无声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