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烦恼01
一
从最低到最高等的意志现象所显现的各阶段中,意志总是孜孜不倦地努力着,但并没有最终目标或目的,因为努力就是意志唯一的本质,不能说达到目标就算终了。所以,它永远无法获得最后的满足,沿途只有荆棘障碍,就这样永无尽期地持续下去。我们可举出最单纯的自然现象,以重力的例子来说明。重力无休无止地努力,向着一个也许抵达时重力和物质都要破灭的重力场中心突进;即使把宇宙弄成一个球体,它也不会中止。
我们再观察其他比较单纯的自然现象:固体的努力是想借溶解以形成流动体,因为唯有变成流动体后,它的化学力才得以自由。**则为形成气体而努力,一旦从压力中解放出来,立刻变成气体状。亲和力也不是不努力的物体,套用波墨(1)的话,它并不是没有欲望或需求的东西。
植物的生存也是如此,它们永无休止、永不满足地努力着,不断地成长,最后结成种子,又成为另一生命的起点,如此周而复始。凡此种种,都是毫无目标、毫无最后满足、毫无休止地进行着。世界的每个角落,形形色色的自然力或有机物的形态,都是根据这种努力而表现的;相互竞争,各取所需,而它们所需的物质,只能从另一方夺取而得。就这样,世界仿佛是一个大战场,到处可以看到你死我活的战争。并且,这种战争多半会阻遏一切事物最内在的本质——努力,而产生抗拒,到头来一切成空,又无法舍弃自己的本质。这种现象一旦消灭,其他现象立刻取而代之,攫取它的物质,所以只得痛苦地生存下去。
努力也与意志相同,是一切事物的核心和本质,是人类接受最明晰、最完全的意识之光所呈现的东西。我们所称的苦恼,就是意志和暂时的目标之间有了障碍,使意志无法称心如意;反之,所谓满足、健康或幸福,即为意志达到它的目标。此一名称也可转用于无认识力世界的各种现象,虽然程度较弱,但其本质仍然相同。我们可发现它们也经常陷于苦恼,并没有永恒的幸福。因为所有的努力俱是从困穷、从对本身状态的不满而产生,只要有不满之心,就有苦恼。并且,世上没有所谓永恒的满足,通常,这一次的满足只是新努力的出发点。努力到处碰壁,到处挣扎,屡经苦恼。正如努力没有最终目标,苦恼也永无休止。
至于有认识力的世界——动物的生命,就可以显现出它们不断的苦恼。试观察人类的生命,这里的一切都被最明晰的认识之光照耀,显现得最清楚。因为意志现象愈臻完全,痛苦也就愈显著。植物没有感觉,所以也没有痛苦。最下等的动物如滴虫类或反射动物等,所感觉的苦恼程度极为微弱;其他如昆虫类等对痛苦的感受机能也非常有限。直到有完全的神经系统的脊椎动物,才有高度的感觉机能,并且,智力愈发达,感觉痛苦的程度愈高。
如此,认识愈明晰,意识愈高,痛苦也就愈多,到了人类,就达到了极点。尤其,一个人的认识愈明晰,智慧愈增加,他的痛苦也愈多,身为天才,苦恼最多。“智慧愈增,痛苦愈增。”这句话中的所谓智慧,并不是指抽象的知识,而是指一般性的认识及其应用。
素有“哲学画家”或“画家的哲学者”之誉的狄基班(2),曾以一幅画直观而具体地描绘出意识程度与苦恼程度间的密切关系。这幅画的上半幅描绘有丧子之痛的女人群像,以各种表情和姿势,表达出做母亲的深沉悲伤、痛苦和绝望;下半幅则描绘了失去子羊的一群母羊,各动物的表情、姿势与上半幅互成对应,从而可以了解,并非有明确的认识和明敏的意识才有强烈的苦恼,即使在动物迟钝的意识中,也有痛苦的可能。
由此,我们可以确信,一切生命的本质就是苦恼。这是意志内在本质的命运,动物世界的表现虽较微弱,且有程度上的差别,但苦恼却是不可避免的。
二
认识所照耀的各阶段中,意志化为个体而表现。人类个体投进茫茫空间和漫漫时间之中,是以有限之物存在,与空间和时间的无限相比,几乎等于无。同时,因为时间和空间的无限,个体生存所谓的“何时”“何地”之类的问题,并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因为场所和时间,只是无穷尽之中的一小点而已。
他真正的生存只有“现在”。“现在”不受阻碍地向“过去”疾驰而去,一步步移向死亡,一个个前仆后继地被死神召去。他“过去”的生命,对于“现在”遗留下什么结果,或者,他的意志在这里表现出什么证据,这些都是另一回事;一切都已消逝、死灭,什么都谈不上了。因此,对个体而言,“过去”的内容是痛苦还是快乐,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问题。
但是,“现在”往往一转眼即成过去,“未来”又茫然不可知,所以,个体的生存从形式方面来看,是不断地被埋葬在死亡的“过去”中,是一连串的死亡。但若就身体方面来看,众所周知,人生的路途崎岖坎坷,充满荆棘和颠簸;肉体生命的死亡经常受到阻滞,受到延缓,我们的精神苦闷也不断地往后延伸。一次接一次的呼吸不断地侵入以预防死亡。
如此,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和死亡战斗。除呼吸外,诸如饮食、睡眠、取暖等都在和死亡格斗。当然,最后必是死亡获胜。这条路呈现得那么迂回,是因为死亡在未吞噬它的战利品之时,就是我们从诞生到死亡之间,每一时刻都受它的蓄意摆布。但我们仍非常热心、非常审慎地希望尽可能延长自己的生命,那就像吹肥皂泡,我们尽可能把它吹大,但终归会破裂。
我曾说过,没有认识力的自然内在本质,是毫无目标、毫不间断地努力着,若观察动物或人类,则更显得清楚。欲望和努力,是人类的全部本质。正如口干欲裂必须解渴一样。欲望又是基于困穷和需求,亦即痛苦。因此,人类在原来的本质上,本就难免痛苦。
反过来说,若是欲望太容易获得满足,欲望的对象一旦被夺,可怕的空虚和苦闷就立刻来袭。换句话说,就是生存本身和它的本质,将成为人类难以负荷的重担。所以,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和倦怠之间摆动,这二者就是人生的终极要素。说起来真是非常奇妙,人类把一切痛苦和苦恼驱进地狱后,残留在天国的,却只有倦怠。
一切意志现象的本质——不断地努力,臻于更高度的客观化后,意志就化为身体而呈现出来,随后就是一道铁令:必须养育这个身体,以获得主要的普遍基础。给予这道命令的,就是这个身体客观化后的求生意志。
人类是这种意志最完全的客观化,也是宇宙万物中需求最多的生物。人类彻头彻尾是欲望和需求的化身,是无数欲求的凝集,人类就这样带着这些欲求,没有任何辅助,并且在困乏以及对一切事物都满怀不安的情形下,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人的一生,在推陈出新的严苛要求之下维持自己的生存,通常必是充满忧虑的。同时,为避免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人类的各种危险,还须不断警戒,不时留神戒备,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个步子,因为有无数的灾难、无数的敌人环伺在他四周。从野蛮时代直到现在的文明生活,人类踏着这样的步伐前进。人,从来没有“安全”的时刻。
啊!生存多么黑暗,多么危险,
人生就这样通过其中,只要保住生命。
——卢克莱修(3)
大多数人只不过为这种生存而不断战斗着,并且,到最后仍注定丧失生命。但使他们忍受支撑这一场艰苦战的力量,与其说是对生命的热爱,不如说是对死亡的恐惧。无可避免的死亡如影随形地站在他们背后,不知何时会逼近身来。
人生犹如充满暗礁和漩涡的大海,虽然人们小心翼翼地回避,然而用尽手段和努力,也只能侥幸地顺利航行,人们也知道他们正一步步地接近遇难的时刻和地点。尽管如此,他们的舵仍然朝这方向驶来。那是人生航程的最后目标,是无可避免、无可挽救的整体性破灭——死亡。对任何人而言,它比从前所回避的一切暗礁都更险恶。
综观人生的一切作为,虽是为从死亡的隙缝逃脱,但苦恼和痛苦仍是不可避免的。为此,也有人渴望一死,以自杀的方式提早死亡的来临;此外,如若穷困和苦恼稍止,容许人们略事休息,倦怠也将立刻随之而来。如此,人类势必又得要排遣烦闷了。
生物活动的动机是为生存而努力,但生存确保之后,下一步又该做些什么呢?人们并不了解。因此,促使他继续活动的是如何才能免除、才能感觉不到生存的重荷,换句话说,就是努力从倦怠无聊中逃脱出来,也就是平常所谓的“打发时间”。如此,没有困穷或忧虑的人,虽卸下其他一切负担,但现在生存本身就成了负担。
倦怠是一种绝不可轻视的灾祸,最后甚至会使人将绝望之色表现于脸上,而认为缩短过去,花费偌大努力维持下来的生命,似乎较为有利。尽管人类相互间没有爱心,却能热心相劝,这是因为倦怠也是社交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