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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1页)

02

因为,最不完全、最低级的无机物都可以不受任何事态的影响继续存在,然而具有最完全、最复杂,巧妙得无法描述其组织的生物,却经常除旧更新,短时间后必归于乌有,而把自己的场所让给从无而进入生存之中的新同类。显而易见,这是很不合理的现象,它绝不可能是事物的真实秩序,秘而不宣之处一定很多。说得确实一点,我们的智慧被限制,看不出背后隐秘的生命运作机理。

总之,我们必须了解,生与死、个体的存在与非存在,两者虽对立,但也只是相对的,更非自然心声。它使我们形成错觉,皆因自然实在无法表现事物的本质和世界的真正秩序。绕着大弯说了一大堆,相信诸位心里必会涌起我刚才所述的那种直观的信念。当然,如果他是个平庸至极的人,他的精神力和动物的智慧无大差别,只限于能认识个体的话,则属例外。

反之,只要有稍高的能力,就可以看出个体之中的普遍相,看出其理念的人,便该有某种程度的信心。而且,这种信心是直接的,因而不会有差错。实际上,那些以为死亡是本身的破灭而过分恐惧的人,多半只是一些观念狭隘的人;至于优秀卓越的人,可完全免除这种恐惧心。柏拉图把他的哲学基础放在观念论的认识上,在个体中看出他们的普遍相,这是很正确的。

然而,我刚才所述的那种直接从自然的理解所产生的信念,在《吠陀经·奥义书》(4)的作者心中却是根深蒂固得出乎常人想象之外。从他们所说的无数言辞中,能把那种信念强烈地迫近到我们胸中来,令人不得不以为他们的精神能直接受到这种启发,是因为这些贤哲在时间上比较接近人类的根源,能够明显地理解深刻的事物本质。印度那种阴郁神秘的自然背景,对他们的理解的确有所帮助。但是,我们也可以从康德的伟大精神所形成的彻底反省中达到和他们相同的结果。

反省告诉我们,那迅速流转而为我们的智力所能理解的现象界,并非事物的真相,也不是事物的终极本质,只不过是它的现象而已。若再进一步说明的话,智慧原本就是由意志赋予的动机;当意志追逐它的琐碎目的,指定智慧要为它服务,智慧为意志获取目的时,就是这纷繁杂乱而又看似有序的现象世界。

我们再客观地观察自然现象,假若我现在想杀死一只动物,不管是狗、鸟、青蛙或昆虫,这时,它们大概万万想不到,它们的生命原动力会在我的恶作剧或不慎的行为下归于乌有。反之,在所有的瞬间中,以无限多样的姿态满注自然力和生命欲而诞生的数百万种动物,它们也绝对想不到在生殖行为之前,一切皆无,它们是从无中创造出新生命。再说,一个动物从我的眼前消失,它将往何处去?不知道。另一个动物出现,它又是从何而来?我也不知道。这两个具备相同性质、相同性格和体形的动物,唯一不同的只是物质,它们把这些物质不断地丢弃,而产生新的生命,使自身生命更新。就此看来,已消失的东西和代之而起的生命,本质应该完全相同,只不过稍微有了变化,生存形式稍微更新而已。因此,我们不妨说死亡之于种族,犹如睡眠之于个人,这种假定是很合理的。

不论在哪里都无例外,自然的纯粹象征是圆形,因为圆形是循环的图示。这是自然界最普遍的形式,上自天体运行,下至有机体的生生死死,万物之中的所行所为,只有由于这种图示在时间和其内容不断的流动中,才可能产生一种现实存在,即眼前的自然。

我们不妨观察一下秋天昆虫的小宇宙,有的为了漫长的冬眠,预先准备自己的床铺;有的变成蛹以度过冬天,到春天时,才觉醒自己业已返老还童,已是完全之身才作起茧来;更有许多昆虫像被死神的手腕抓住似的休息,只为了他日从它们的卵中产生新的种子,专心一意地整顿适合卵生存的场所。

这些都是自然的伟大不朽的法则,它告诉我们,死亡和睡眠之间并无根本区别,对生命并无任何危害。昆虫预备巢穴或营筑自己的小房子,在那里产卵,把翌年春天即将出世的幼虫的食物安排妥当,然后,静待死亡来临。这正如人们在前一天晚上为翌晨所要用的衣物或食物而张罗、忧虑、准备,然后才能安心就寝一般。同时,昆虫春生秋死,也和人类就寝和起床一样,如果这种春生秋死和它的真正本质不同的话,它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们做这样的观察之后,再回到我们本身和我们的种族上来,若瞻望遥远的未来,人们脑中难免升起:此后将有数百万的个人以异样的风俗习惯而表现,他们究竟从何而来?他们如今又在哪里?难道有一种巨大无比的“虚无”藏匿着那些后代人?如果你无视本质问题,也许这真是唯一的答案。但你所恐惧的虚无深渊究竟在哪里?至此,你应该恍悟,万物都有它的本质。以树木为例,树木内部有神秘的力,这种力量通过胚芽,每一代都完全相同,尽管树叶生生灭灭,它却仍旧存在。

所以说:“人间世代,犹如树木的交替。”在我周围嗡嗡作响的苍蝇,夜晚进入睡眠,明天还嗡嗡飞旋,或者晚上死去,但等到春天它的卵又会生出另一只苍蝇。苍蝇在早上可再现,到春天仍会再现,冬天和夜晚对苍蝇又有何区别?布尔达哈所著的《生理学》一书中这样写道:“尼基曾连续做六天的观察,他发现在浸剂中的滴虫类,上午十时以前还看不到,十二时以后就发现它们在水中乱动乱窜了。而一到夜晚它们便死亡,但到第二天清晨它们又产生新的一代了。”

就这样,万物只有一瞬间的逗留,又走向死亡。植物和昆虫在夏天结束它们的生涯,动物和人类则在若干年后死亡。死亡始终不倦怠、不松懈地进行它的破坏。尽管如此,万物似又毫无所损、照常生存,存在于各自的场所。植物经常一片绿油油,百花竞妍;昆虫嗡嗡作响;动物和人类任何时候永远朝气蓬勃;久不结实的樱桃,一到夏天又鲜红圆润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有的民族虽然不时改变它的名称,但仍以不减的个体延续着,不仅如此,历史虽经常诉说不同的故事,但通常它的行动和苦恼是相同的。

总之,历史有如万花筒,每当回转时,都让我们看到新的形状,而实则不论何时我们所看到的都是相同的东西。因此,这样的生减并不影响事物的真正本质,同时,这种本质的存续与生灭毫无瓜葛,它是不灭的。生存和一切欲望在现实中不间断而无限地涌现着。从蚊子至大象,在一切动物中,即使我们随意抽取一段时间来观察,它们也都保持着一定的数量,它们虽已经过几千次更新,虽然它们不知道在自己之前生存或在后来生存的同类,但出现的永远是相同之物。

种族常存,时时更新,却又不减,而个体也意识到意志和处处求生的自己快乐地生存着。求生的意志表现在无限的现在中,“无限的现在”是种族生命的形式。种族是不会衰老、永远年轻的。死亡之于种族,犹如个体的睡眠,或者是眼睛的一瞬。印度诸神化身为人的姿态时,就知悉个中的奥秘。

一到夜晚世界似乎已消灭,实则却一瞬也不曾停止。同理,人类和动物看起来似是由于死亡而消灭,但真正的本质仍不间断地延续着;出生与死亡迅速地交替着,而意志永远的客观化——本质不变的理念,却像出现在瀑布上的彩虹一般确立不动,这是时间的不朽。为此,死亡和消灭经过数千年后,一切皆已消失净尽,但自然所表现的内在本质丝毫无损。所以,我们经常快活地叫着:“不管海枯石烂,我们永不分离。”

对这个游戏,应该把那些曾衷心说“此生已不虚度”的人除外,但对此我不准备详加叙述,这里只特别提醒读者一件事情:出生的痛苦和死亡的难逃,这两者本是求生意志本身为走向客观化及通往生存的不变条件;只有在这两个条件之下,我们的本质本身才能不参与时间的经过或种族的死灭,而存在于永远的“现在”中,享受求生意志的肯定果实。

“现在”的基础,不论就其内容或材料而言,通过所有的时间,本来就是相同的,我们不能直接认识这种同一性。时间限制了我们的智慧形式,使我们对尚未来到的事情产生错觉。除非到事情变化了,才能察觉这种错觉,我们的智慧的本质形式会有这种错觉,乃是因为它并不是为理解事物的本质而生,它只要能理解动机即可。

归纳以上的观察,诸位或许已能理解被视为异端邪说的埃利亚学派(5)所说的“无所谓生灭,全体并未变动”的真正意义了。“巴门尼德和麦里梭之所以否定生灭,是因为他们深信万物是不动的。”同时,普卢塔克为我们保存的恩培多克勒(6)的优美语句,也很明显地说出了这些现象:

认为存在的东西是由生至灭,以至归于零的人,是个欠缺深沉思虑的愚者。一个贤者,绝不会在我们短暂的生存期间——此称之为生命——为善善恶恶所烦恼,更不会以为我们在生前和死后皆属乌有。

此外,狄德罗(7)在《宿命论者杰克》一书中,有一节常为人所疏忽的文字,在这里大有一记的价值。“一座广大的城堡入口处写着:‘我不属于任何人,而属于全世界,你在进入这里之前、在这里之际、离开此地之后,都在我的怀抱中’。”

诚然,人类由“生殖”凭空而来,基于此义,“死亡”也不妨说是归于乌有。但若能真正体会这种“虚无”,也算颇饶兴味了。因为这种经验的“无”绝不是绝对的“无”。换言之,只需具备普通的洞察力,便足以理解,这种“无”不论在什么意义下,都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只从经验也可以看出,那是双亲的所有性质再现于子女身上,也就是“击败了死亡”。

尽管永无休止的时间洪流攫取了生命的全部内容,存在于现实的却始终是稳固不动而永远相同的东西,就此而言,我们若能以纯客观的态度来观察生命的直接运行,就能很清楚地看出,在所谓时间的车轮中心,有个“永远的现在”。若是有人能与天地同寿,一观人类的全盘经过,他将看到,出生和死亡只是一种不间断的摆动,两者轮流更替,而不是陆续从“无”产生新个体,然后归于“无”。种族永远是实在的东西,它正如我们眼中所看到的火花在轮中迅速旋转,弹簧在三角形中迅速摆动,棉花在纺锤中摆动一般,出生和死亡只是它的摆动而已。

一般人否定我们的本质不灭这一真理并非根据经验,而是来自偏见,这一点足以妨碍我们认识人类本质不灭之说。所以,我们要断然舍弃偏见,遵循自然指引,追求真理。首先,我们先观察所有幼小的动物,认识绝不会衰老的种族生存。不论任何个体,都只有短暂的青春,但种族却永远年轻,永远新鲜,你会觉得世界宛如在今天才形成似的。

试想,今年春天的蓓蕾与天地始创那年春天的蓓蕾,不是完全相同吗?这些事实是由这期间世界发生过的数百万次从“无”创造出的奇迹,以及相同次数的毁灭,是由那种同一因素所引导的吗?如果我郑重其事地断言说,在庭院里游戏的猫和三百年前在那里顽皮嬉戏的猫是相同的一只,的确会被认定是疯子;但若坚信今天的猫和三百年前的猫,根本上完全相异,那就更像疯子了。诸位不妨仔细认真地观察任何一种高等脊椎动物,当可看出,这些动物的理念(种族)是永恒的,表现于个体的有限性之中。只有通过个体,“种族”这个集合名词才有意义。

就某种意义言之,在时空之中所表现的个别存在,当然是真实的,但“实在性”属于理念,只有它才是事物不变的形式;基于此,个别的存在只是在彰显全体的“实在”。柏拉图深悉此理,所以,理念成为他的根本思想和哲学中心。对这一点必须要有所理解,才有深入一般哲学的能力。

哗哗飞溅的瀑布像闪电一般迅速转变,但横架于飞瀑之间的彩虹却始终不动。同样,一切理念,一切动物种族,亦无视个体不间断的转变。求生意志原本扎根于斯、表现于斯,所以,对意志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是理念(种族)的存续,生物的生生死死,正像飞溅的瀑布,而理念的形态,正如横架飞瀑之上牢固不动的彩虹。

柏拉图看出,只有理念(种族)才是真正的存在,个体只是不断地生灭。唯有能深深意识到本身的不减,不管动物或人类,才能平心静气、心安理得地面对不知何时降临的个体毁灭,所以,两眼之中呈现着不受死灭的影响及其侵犯的种族的安详。若说人类会具有这种安详的话,该不是由于不明确而易变的教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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