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摩天的莲叶在茫茫暮色之中婆娑曳动,翻青涌翠。
段从澜站在暗处,大半张脸笼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中,叫人辨不清表情。问话的语气虽然和善,嘴边却没有半分笑意。
叶乱一个激灵:“这小子什么时候来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李鹤衣也很想问,但这显然不重要,解释:“方才遇到几个拦路的人,他是……”
话还没说完,段从澜朝他便走了过来。那少年仿佛受到了惊吓,大叫一声,起身后拔腿跑了。
“…等等!”
李鹤衣想追上去,却见少年抱着珠子一头扎进了英泉中,双腿入水后,立刻化作一条灰青的长尾,半透明的尾鳍一甩,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眨眼间卷浪而逃,不见了踪影。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李鹤衣根本来不及阻止。
“怎么跑得这么匆忙,我分明还没干什么。”段从澜却似乎并不在意,“算了,别管他,天快黑了,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吧。”
李鹤衣问话还没问清楚,又不想在路上多耽误时间。可惜天公不作美,很快下起雨来,九重洲的雨也比外头来得更猛烈,雨珠砸在身上宛如冰雹,连伞也不能完全挡不住。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架不住的是段从澜实在不想走了,百般无奈,最后只得妥协。
两人寻了处汀州,菖蒲掩映,不易被发现,还能借一株颓倒的巨大残荷当雨蓬,正是个休整过夜的好地方。
叶乱谇道:“又是说变天就变天,我怎么感觉每次下雨准没好事。”
李鹤衣不语,在周边捡了些断枝和杂草,划了张灵符点燃,靠坐在火堆边,这才暖和不少。
段从澜也曲腿在火堆边坐下。
他淋的雨比李鹤衣更多,皱着眉,拧了拧滴水的头发,似乎是觉得麻烦。
李鹤衣目光挪移,又落到段从澜眼睛蒙着的绢布上。
他道:“缯帛沾了水,贴在眼睛上难免不舒服,取下来我帮你晾干吧。”
李鹤衣还是怀疑起了段从澜的身份。
他来得太快,也太凑巧了,刚好就在自己即将问出点东西的时候,简直像是故意的。
更让李鹤衣在意的是那几个拦路修士的话。
前些日子阗都死了许多魔修,照段从澜的说法,是他被找事后不得已反杀的;可修士们却说,从魔修的尸体中找出了断鳞,凶手是那个鲛人少年。
究竟哪个是真?
但说完李鹤衣又觉得不合适,这样试探有些刻意了。而且一个涤尘诀就能解决的事,段从澜根本用不着他帮忙,这由头找的未免太过牵强。
没想到段从澜只微微一顿,便欣然接受了:“好啊。”
他抬起手,一阵窸窣的轻响后,解开了系在眼上的黑绢。
李鹤衣目光微凝。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地看清段从澜的样貌,不是他料想中那般清逸,反而五官利落清晰,眉目俊美深邃,眼尾上挑,是一种透着攻击之意的漂亮。垂敛的睫毛颤动了下,才缓缓睁开,露出一双颜色极淡的眸子。
四下昏暗,只有腾跃的火光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