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迟疑着开口,“顾晚霖,实话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纠结,不知道怎么把握分寸。我既怕哪里疏忽了,让你又吃苦遭罪,也怕我关心太过了。但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觉得你没用,也不会觉得你扫兴,如果是我关心过度,做得过头了,让你有了这样的感受,我向你道歉,但我没有这个意思。”
顾晚霖偏开脸,避开我的目光,放在她自己腿上的手轻轻颤抖着,一开口,声线也同样颤抖。
“阿清,你不要跟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刚刚有些头晕,又连自己洗手都做不到,跟自己闹别扭罢了。是我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扫兴,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紧张我,我不该这样说话往你心里刺,要道歉,也是我该向你道歉。”
顾晚霖哪。
她越这样说,我越觉得痛彻心扉。她做错了什么呢,连出车祸的事故责任都不是她的,她只是恰好在一个雨夜开上了那条高速,然后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残障和病痛每分每秒都在折磨她的身体和意志,锉磨她的自尊与骄傲。她为什么要道歉,命运如此苛待她,可又曾给她道歉了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感觉我们之间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抽干,让人呼吸都觉得压抑。
她的手机亮了,是张姐发消息来说已经到了。
顾晚霖肩膀一哆嗦,像是猛然惊醒,两手放上轮椅的轮圈,“你帮我和朋友们解释一下好吗,就说我还有别的事情。”
她一伸手要去划轮椅,腰背就立刻委顿了下去,为着上半身的平衡,头颈也微微不自知地往前探出去。
我眼前闪过很多个以前颀然而长的顾晚霖,小别重逢她笑着奔向我拥抱我的样子;她站在宿舍楼下抱着买给我的花嗔怪我下楼太晚的样子;她从健身房刚回来,脸上还泛着健康的红晕,接过我递给她的湿巾擦汗的样子。
她向来注重身体仪态,累极了靠在我在身上时腰背也是挺拔的,她以前绝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听她的话了。
我忍下心酸,接手去帮她推轮椅,“累了就休息会儿,你坐好就是,我送你过去。”
顾晚霖坐进车里之后,我仍不放心,在车门外跟张姐交代着,她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又说头晕,回家第一件事记得先量血压。额头摸着发热,要检查一下腿上的伤口是不是感染发炎了。她如果想睡就让她睡,只是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让她好歹垫些好消化的食物再睡。
顾晚霖在里面听着,有些虚弱地扬脸冲我笑笑,“真没事,我只是想回家休息一下,自己躺会儿就没事了。你快上去吧,还有好些人在等你呢。”
我觉得她在刻意与我拉开距离。为什么呢,是我在厨房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我不禁在心底懊悔,是不是这一步走得太急切,我不应该一厢情愿地认定顾晚霖会和我的这些朋友们聊得来,把她拉到这种人来人往的社交场合,放着她一个人与陌生人们周旋,自己又跑开。
我再回到小夏家,浑浑噩噩地在厨房忙活完,又和大家一起吃饭,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聚会这里了。顾晚霖做事周全,她不想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注意到她走了,但特意和小夏打过招呼,感谢她的邀请,说很高兴认识大家,解释自己之后还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只能先走一步。
我回去之后,小夏看我那副白了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我拉到一边问我,“顾老师走的时候,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她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事,她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出门久了不舒服是常事,回去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谢谢你刚刚帮我一直照顾她。
小夏说这没什么,顾老师我们都是第一次见,我当然有责任陪着她说话,介绍她给大家认识。
说着小夏拿手肘捣捣我,“说吧,上次把菜菜送过去我就想问呢,顾老师跟你什么关系啊,你怎么还跟人家住一块儿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叹气,“还能是什么关系,就是我对人家有意思的关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