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二代的平话集(3)(1)
这决不是古本或元本的面目。元剧决不会是分为连续的二十折或二十出的,更不会是在每折或每出之前,有二字或四字的所谓标目的。即明初刻本的杂剧,其格局也不是如此。
元刊本的杂剧三十种,每一种的剧文,都是连写到底,并不分折的。明初周宪王刊的诚斋乐府三十余种,每一种的剧文,也都是连写到底并不分折的。即宣德本的刘东生娇红记,其剧文也便是每卷连写到底,并不分折的。
所以,我们很可以想象,不仅西厢记之分为二十折,或二十出为非“古”,非本来面目,即臧晋叔元曲选的每剧分为四折或五折,也非“古”,也非本来面目。
杂剧在实际上供演唱之资的时代,人人都知道其格局,且在实际演唱之时,也大都是一次把全剧都演唱完毕的,故无需去分什么折,什么出。全剧原是整个的。直到刘东生的晚年(宣德时代)还是维持着这样的习尚。
杂剧的分折人,约是始千万历时代,至早也不能过嘉靖的晚年。嘉靖戊午(三十九年)绍陶室刊本的杂剧十段锦,也还不曾有什么分折或分出的痕迹。
为什么杂剧的分折,要到万历时代方才实现呢?这是很容易明白的,凡是一种文体或思潮在其本体正在继续生长的时候,往往是不会立即成为分析的研究对象的。到了它死灭,或已成为过去的东西,方才会有更精密的探索与分析。万历时代是“南杂剧”(此名称见于胡文焕的群音类选)鼎盛,而“北杂剧”已成了过去的一种文体的时候(且实际上也已绝迹于剧坛之上),所以,臧晋叔诸人,乃得以将它的体裁,加以分析,将它的剧文,加以章句。
这情形正和汉代许多抱残守缺的经生们对于周、秦古籍所做的章句的工作,毫无二致。西厢记的分折分出,便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实现了的。但因西厢记毕竟与其他元人杂剧,略有不同(篇幅特别长),故王伯良、陈眉公诸人,便于分折及分出之外,更于每折或每出之前加以二字,或四字的标目。
这使西厢记的体式更近于当时流行的传奇的样子,也常因此使后人误会西厢记并不是一部“杂剧”。
王国维的曲录便是这样的把王氏西厢记放在“传奇”部的班头,而并不将它与丽春堂、贩茶船、芙蓉亭等等同列的。
王伯良、陈眉公诸本,为了求分折分出的齐整计,总要把西厢记分为整数的二十折或二十出。其实,西厢记的歌唱,原来决不是这样的分为二十段的。雍熙乐府所收的西厢记是如底下的样子分散为二十一段的:(一)点绛唇游艺中原,脚根无线如蓬转
(二)粉蝶儿不做周方埋怨杀法聪和尚
(三)斗鹌鹑玉宇无尘
(四)新水令梵王宫殿月轮高
(五)八声甘州恹恹瘦损,早是伤神(六)端正好不念法华经,不礼梁皇忏
(七)粉蝶儿半万贼兵
(八)五供养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
(九)斗鹌鹑云敛晴空
(一○)点绛唇相国行祠寄居萧寺
(一一)粉蝶儿风静帘闲
(一二)新水令晚风寒峭透窗纱
(一三)斗鹌鹑彩笔题诗
(一四)点绛唇仁立闲阶
(一五)斗鹌鹑则着你夜去明来
(一六)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
(一七)新水令望蒲东萧寺暮云遮
(一八)集贤宾虽离了眼前闷
(一九)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
(二○)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
(二一)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
这次序虽是不依雍熙乐府之旧(雍熙乐府是以宫调为类的),而是依着西厢记的内容的次第,然已可见出浑不是王伯良、陈眉公诸本的二十折或二十出的式样的了。王、陈诸本,虽未必是始分为二十折的祖本。(最早是分为二十折的西厢记今已不知为何本)不过依着明人分折的规则,本是应该将每一套曲皆分为一折的。何以王、陈诸本或其祖本竟不依惯例将西厢分为二十一折,而仅将它分为二十折呢?何以必要将第六段的端正好一套“不念法华经”云云,并入第五段八声甘州一套“恹恹瘦损”云云之中,而不另成一折呢?
这是一种不大可了解的错误的布置。大约总是因了要求折数的齐整而始如此的无端的并合了的。
崇祯本的沈宠绥的弦索辨讹,便是这样的分为二十一折的(将八声甘州一套,题作求援,将端正好一套,题作解围,分为二折)。
后来叶堂的纳书楹,收入西厢记全谱时,也便是同样的分为二十一段(将端正好一套,题作传书,八声甘州一套,题作寺警的分开,各作一折)。
以上是最足注目的后来的变异,很容易使我们看出决不会是“古本”或“元本”的真实面目。
三
就在天启、崇祯之际,也已有人明白王、陈诸本的式样,并非西厢记的“本来面目”了,于是即空观主人凌初成,便自称得到一种周宪王刊行的西厢记。这本西厢记分为五剧,每剧各有题目正名,又各分为四折。端正好一套,则放在第二剧第一折之中,而题着“楔子”二字,表示不入四折正文之例。他相信,这个式样,乃是西厢记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