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与蚂蜂
“把这窗子交给你,听见吗?小东西!”狱警向小孩说,用手指着纸窗子。“如果撕破一点纸,便拿你是问。”小孩子笑而不语——笑是勉强的——蹲在靠窗的角落里。
正是蓊郁的初夏吧,虽已忘怀时日,然而还记得春花谢去了不多时,杏子刚有着纽扣大。什么地方传来了新蝉声,狱警们换上黄衣了。外面的生命正峥嵘呢,我们却关在了囚笼里,即便梦,也梦不到外面是如何美丽。我们只有沉思,只有沉思,默默的,互视着污垢的面孔。
在这情形中,幸而有一个小孩子作伴,颇给了大家些许安慰。他的职业是作扒手。十二三岁年纪,却曾经为了饥饿跑过各大都市。夺了贵妇人手中的食品或钱囊是他最乐意告诉的事,他被拘禁起来已经很久了,然而这又不是第一次,据说这土炕上的虱子都是他身上繁殖的,这话当然没有根据,然而他却毫不辩解,不但他自己天天忙于捉虱子,他还要帮着别人做这唯一的工作。在许多囚犯之中,只见他常有着笑脸,而真正能哭的也只有他自己。
“又何必哭?在外面还得奔着吃,这里现有着公家饭哩。”
这时他便掬起他的小嘴,暗着鬼眼低声说:“呸!外面多自由?母亲还不知道我的死活呢!”
于是大家又复寂然,各人又做着各人的梦。
一天的早饭吃过了,从纸窗上我们知道是晴朗的好天气。小孩子照例蹲在窗下,两只小眼睛向窗上呆望着,好象要把视线来穿透那厚而且暗的窗纸。我们有时垂着脑袋发闷,有时也向着窗子出神。忽然听到外面有泼水的声音,小孩子忘形地站了起来,用力地嘎声说:“唷,下雨哩!”
“这样好天,下他妈的什么雨!”狱警这样说着过来了。小孩子重又蹲了下去,不敢出声。这时才有另一囚犯低声说:“老爷们在洒地呢。”
天气燥得很,我们是盼着下雨的。用压水机洒了庭院,也权作下过一次雨吧。我嗅到了潮湿的气息,这使我想起了雨后的郊野,如果赤了脚走在那样的地上该是快乐的,现在我的脚上却带着镣子。而现在,我们的枯燥的灵魂里是太急需那样一滴水了,太急需那天上降下来的一滴雨水了。也许现在我就可以出去了吧,也许在今天傍晚,在凉爽的微风里,我可以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那细雨的长街上了吧,但一转念间便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梦,于是又焦急起来,于是又呆望那纸窗,于是又用力地注视那关着我们的木栏子,宁可一头碰坏那栏子的念头也曾有过。正在这样想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嚷着:“捉住它!捉住它!”
“什么?”小孩子的惊讶。
“啥?”另一个同伴的声音。
又听到外面有人在跑。
“捉住了吗?”
“而且还给它缴了械呢。”
“拿去给那小东西玩吧。”
一个狱警进来了,在他手掌上托着一只黄蜂,两只翅子沉沉地垂着,不断地用力想飞起来而不可能,尾端一起一落地动着,但是它不复能螫人了。它的翅子被水湿了,他的毒刺已被截去。它成了只极驯良的小虫,被狱警放到了囚笼里。虽然知道它是曾经能为人害的。而此刻却对它有些儿怜悯,我觉得它和我们是冒着同样的命运。
“给你个玩意儿,小东西,不要闹,别让它螫着你。”
小孩子接过蚂蜂来,微笑着说:“它已经没了刺哩。”
“诚然,没了刺,而且也不能飞了呢!”
大家的视线都落在那孩子的手上。蚂蜂已显出了失望的样子,不再去试验着飞起,负伤的尾端也不再摇动了。它只在孩子的手上慢慢地爬着,爬到掌边时又转向掌中,似乎是被那手掌的面积围住了的,不曾爬出手掌去。小孩的脸上又罩上笑容,这时候,仿佛还可以看出他的脸的美来,而且在那晴朗的小眼睛里也透出了他的伶俐。他象得着宝贝似地看着他的蚂蜂了。为要使蚂蜂的翅子赶快变干,他用嘴向蚂蜂吹着。蚂蜂的翅子被水湿得太软了,吹得一起一落的,好象那翅叶并不是长在了蜂身上。
“等翅子被吹干时,它就要飞去了。”同伴中有人这样说。
小孩子不言不语地兀自微笑,听了这话,忽然取过他的破单衫来。那衫子已经既破且脏,昨天一个同伴被镣子磨破了脚腕,就从那衫子上撕下布片来包裹过伤处,并且把镣环也用布包了。此刻他把衫缝上的线抽出了几条,把线接起,在线端结了一个活纽,把活纽套住了蜂腰上。这时的蚂蜂已变成小小的活风筝了,他的翅子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力量,可以自由地飞了起来。但是线的彼端却被牵在孩子的手里,纵然能飞也逃不出这座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