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走向世界的香文化第一节日本香道
日本与中国的文化交流自南北朝时期开始。在日本圣德皇太子摄政时,日本结束战乱,百废待兴。此时,也正逢中国结束战乱,隋朝一统江山,社会各方面都逐渐步入正轨,进入繁荣时期。为学习中国文化和科学技术,极具政治远见的日本圣德皇太子便正式派出遣隋使出访中国,全面了解学习中国的政治、社会制度和文化。遣隋使这一开拓性的国际交流活动,先后有四次,得到了隋朝皇帝的认可,并给予了极大便利和优待,使得中日文化交流繁荣起来。
在唐代时,日本进入奈良时代和平安时代。强大而繁荣的大唐对日本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日本天皇决定延续隋例,继续学习中国的制度和文化,派出的遣唐使多达十六次,每次包括大使、文书、医师、翻译、工匠、留学生等在内的使团成员多达近千人,使中日文化交流达到高峰。最有名的遣唐留学生是阿倍仲麻吕,他在中国留学期间,与李白、王维是至交好友。
在最后一次大规模派出遣唐使后,日本对中国社会政治制度、文化、医学、科技都已经学习得比较全面,加上活动浩大,国力负担沉重,于是终止了这种大规模的国家文化交流活动。但是,中日两国的民间文化交流与商业来往一直没断过。日本国对于中国文化有专门的学科研究,叫做汉学;而把对源自荷兰的西方文化的研究称为兰学。汉学和兰学并存,一直极大地影响着日本文化,并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现在日本的古典建筑、佛学、茶道、花道、书法、围棋、相扑等都直接学习自大唐,或者受唐朝文化影响。但日本是一个很善于学习和总结的民族,他们将中国的文化和日本文化相结合,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日本文明。这其中,就有源自中国香文化,如今有着浓郁日本文化特色的香文化——日本香道。
不过,日本人民对于香文化的起源有另一种说法。据《日本书纪》记载,“推古天皇三年春(596年),有沉木漂至淡路岛,岛人不知是沉香,作为柴薪烧于灶台,香味远飘,于是献之于朝廷”。这段历史记载,被视为日本香文化的起源,也是众多日本学者认为日本香道是独立发展的依据之一。
尽管这些日本学者认为日本香道并非源于中国香文化,而是巧合地与中国品香活动同时产生,独立发展至今。但我认为,鉴真东渡和遣唐使就带去包括沉香在内的大量香料的确凿证据,并且中国唐朝在权贵阶层就有品香活动,比如“斗香”;还有中国宋朝开始兴起品鉴沉香香味的香席活动雏形;同时大量的香药和炮制香药的香方也被带去日本,在这样的事实情况下说日本香道是独自产生,恐怕不能服人。与中国香文化一脉相承的日本香文化,在早期也是采用常见的如兰、蕙等用于礼佛和衣物的熏香。在奈良时代,遣唐使团带回了大唐的名贵香料,鉴真东渡也带去了包括沉香在内的各种香料。从此,日本皇室开始将香料制成香,用于皇室和佛寺的活动。在平安时代,一些贵族开始接触香料,并逐渐成为一种时尚。他们将各种香木粉末混合,再加入炭粉,最后以蜂蜜调和凝固,这就是所谓的“炼香”。
中国的南宋高宗时期,绍兴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156年,日本的香学名著《香字抄》问世。这是一部详细记载各种香料的香谱,与陈敬的《陈氏香谱》等类似,对于沉香、栈香(原著写为“贱香”)、白木香等都有记载。这部书的问世,标志着日本对香文化的研究进入系统化和体系化时期,为香道的兴起奠定了学术基础。
日本《香字钞》
日本《香字钞》内页
公元1333年,颇有志气的后醍醐天皇消灭镰仓幕府后,进行第一次的王政复古,推行新政,史称建武新政。公元1335年,足利尊氏利用平定镰仓幕府余党势力北条时行叛乱之机,积极坐大,在击败官军后逼走后醍醐天皇,后拥立光明天皇登基。由此,日本进入南北朝时期:南边为后醍醐天皇执政,北边为光明天皇执政。正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着血腥和杀戮的乱世,日本的香文化逐渐发展成为如今的香道。
日本学者研究表明,南北朝时期的佐佐木道誉是香道的鼻祖。
大枝流芳有如下记述:“道誉姓佐佐木,名高氏,号京极,佐渡判官,应安年中卒。生于乱世而乐风雅,嗜香。往古用薰物,而入佛道修行以沈香,奇南赏玩,并封以种种名目,则由此人而兴起,可称香道开祖。”
掌握着室町幕府将军之位的足利家族对沉香极为喜爱,而佐佐木道誉是足利尊氏麾下的武士。或许是这个原因,佐佐木道誉得以接触名贵的沉香,并以痴迷闻名于全日本。为了得到一块好的沉香,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据说,他在一次宴会上焚烧了几斤的沉香,以示奢华。当足利家族获得幕府将军的地位后,佐佐木道誉也成为权臣之一,对当时的政治影响很大。另外,在日本南北朝时期,南北两帝使天皇的权威受到挑战,武士们自恃功高,眼里已经没有了旧的社会道德,开始挑战旧文化,试图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风气和文化,这样的武士称为“婆裟罗”大名。在此社会背景下,集权力和财富于一身的佐佐木道誉,又以擅长和歌、茶道、品香等文化素养名闻全日本,他对于沉香的品鉴方式自然也成为其他武士和贵族效仿的时尚。
这种品香方式就是闻香。
闻香一词,应该是来源于《法华经》。日本当时的贵族武士非常喜爱闻香,并对喜欢的香料命以各种雅号。比如著名的“兰奢待”,其他还有名越、忍、无名、河淀、六月、早梅、夏箕川、岸松、三吉野等等。当时的沉香爱好者还对香料的来源和品质进行研究,比如佐佐木道誉所藏有的香料有177种,逍遥院三条实隆所藏的御家香料有60余种。这些现象标志着日本香文化进入闻香时代后,被赋予了众多文化意义和内涵,遂形成香道。从时间上看,日本的南北朝时期,大致是中国的元朝,也就意味着日本香道出现晚于中国宋朝就出现的香席,并且可能是受到了香席的影响。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其品鉴的都是沉香,细心品闻并赋予沉香以文化内涵。
室町后期廷臣、学者一条禅阁兼良在其所撰写的《尺素往来》中,关于香料有如下记载:“名香诸品为:宇治,药殿,山阴,沼水,无名,名越,林钟,初秋,神乐,逍遥,手枕,中白,端黑,早梅,蔬柳,岸桃,江桂,苅萱,菖蒲,艾,忍,富士根,香粉风,兰麝袋,伽罗木等。纵令兜楼,婆毕,力伽及海岸六铢,淮仙百和也不及此。手中之物无论新旧均应分赐。合香因在佛之世,故而三国一同用之。尤其好色之家号之为熏物而深藏之。沉香,丁子,贝香,薰陆,白檀,麝香等六种,每方捣簃而和之。加詹淌,命名梅花。加郁金命名花桔。加甘松,命名荷叶。加藿香,命名**。加零陵,命名侍从。加乳香,命名黑方。此皆发梅檀,沈水之气,吐麝脐,龙涎之熏者也。”一条兼良是关白一条经嗣的儿子,精通和歌、博学多才。他对于香道有很深的研究,这段话充分说明了日本人民对于香道的喜爱,将各种珍贵的香料加以命名,使得日本香道更加显得雅致和幽静。
日本东大寺正仓院所藏黄熟香“兰奢待”
上图为日本国宝级的黄熟香“兰奢待”,藏于东大寺正仓院,香材所留三个切口处的付签分别写有“足利义政宽正二年九月约二寸截之”,“织田信长天正二年三月一寸八分截之”,“德川家康庆长七年六月一寸八分截之”。
日本对于香料的知识,除了来自中国外,由于其繁荣的海外贸易,应该有相当部分是直接从南洋诸国获得。
据刘良佑先生在《香学会典》中写道,日本香道所说的香料中,除了“罗国”、“真南贺”是高棉的沉香外,其他的“佐真罗”、“真南蛮”、“寸斗多罗”、“伽罗”都是产自印尼的鹰木沉香。“日本香道中所用的伽罗香,是指南洋鹰木香中的红棋楠,它只是棋楠香的一种,这和古人所称的多伽罗、奇楠、伽蓝、迦兰和棋楠的內容,是很不一樣的,所以伽罗和這些名称绝不可以相互混用。”
这种说法与日本学者的考证不同,似乎有值得商榷之处。在日本有一种比喻用之于六国香木:伽罗为越南所产沉香,苦味,自然而优美,喻之以宫人;罗国为泰国产沉香,甘味,有白檀之味,喻之以武士;真那伽为马来西亚所产沉香,无味,香气轻柔艳丽,喻之以女子;真南蛮,咸味,喻之以百姓;佐曾罗,辣味,香气冷酸,喻之以僧侣;寸闻多罗,产于印尼,酸味,喻之以地下人。这便是所谓六国五味,其中说伽罗苦味,符合越南沉香的特点,其香味清凉婉转而美妙。
另据《岛夷志略》记载,“占城产物中有茄篮木”,《瀛涯览胜》称之为伽南香。著名的天文学家、地理学家西川如见(号求林斋)1695年著的《华夷通商考》举出奇楠,沉香等作为交趾、占城的土产,对奇楠作注如下:“深山枯木自朽,随洪水流于谷水边,山民拾取者,此为上好。其余则伐生木,埋于土中,经数年取出,去其腐朽之处而用其心。树叶似日本女贞。”
这些资料说明,早在南北朝以后,日本香道所用的香料中,已经明确有产自越南占城的沉香和棋楠。而宋朝诸多香学名家在各自香谱中都有记载棋楠为越南占城所产,这些著作应该都会影响到日本香道。
另外,庆长十一年(1606年),德川家康给占城国王、柬埔寨国主、暹罗国王等写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希望获得上好伽罗香的愿望。
据学者研究,“从《香字抄》,《香药抄》时代即驰名的沈香,丁字,薰陆,白檀,麝香,詹唐,郁金,甘松,霍香,零陵,乳香等,从后醍醐朝到室町中叶以后,一直被用作香料特别是合香材料。这里所占重要位置的是伽罗木。后醍醐朝即北畠玄慧,虎关禅师时正当中国元朝中叶,恰是《岛夷志略》初次出现茄篮木记述之时。”在这里,“伽罗”的名称与中国棋楠名称出现的时间大致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