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晨雾裹著,口鼻间凝著细碎的霜花。
章衡勒住马时,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惊飞了檐角下的灰鸽。他怀里揣著个油布包,里面是连夜誊抄的帐册,边角被体温焐得发潮,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那是三船工的供词,还有他亲自登船实测的载量记录。
“章相公,李转运使已经在里头候著了。”
府吏引著他穿过仪门时,低声提醒,
“方才李相公跟知府相公说,他与您同是福建老乡,总要顾些情面。”
章衡没应声,只摸了摸油布包,里面的船工证词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那是昨日在码头录下的,三个老船工摁了指印的纸页上,还沾著漕运粮米的糠粉。
其中姓赵的船工说,去年七月沉船那日,他亲眼看见李嵩的表兄周富贵带著家丁往芦苇盪里运粮,麻袋上印著的“楚州军粮”字样,在月光下看得真切。
开封府正堂的香烛燃得极旺,烟气裹著檀香味漫到阶下。
开封府府尹是二月永叔公(欧阳修字永叔)卸任时,向官家极力举荐来的陈昇之,陈暘叔,建州建阳人。歷知封州、汉阳军,入为监察御史、右司諫,知諫院。以枢密直学士权知开封府。此人恩师欧阳修向他提及过,对其人品、学问皆是十分推荐,。从永叔公这里算起来,这新的开封府府尹陈昇之,也算是自己的同门师兄。
想到这里,不仅莞尔,国家大事,岂能凭一己私情而定?
府尹案台后的陈昇之,此时已经正襟危坐,望著章衡龙行虎步地步入公堂。不由的也是想起了永叔公对自己这位小师弟的嘖嘖推崇。此时细细端详,竟然也是气度不凡。果然如用叔公所言:
“翩翩少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李嵩穿著緋红官袍坐在侧席,见章衡进来,竟起身拱手,却看不出一丝的不自然:
“子平远道而来,辛苦了。同乡一场,有话不妨私下说。这是何必来哉?”
他指尖在案上的茶盏边画著圈,那茶盏是汝窑的天青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章衡將油布包呈上公案上,声音清亮:
“开封府乃公堂,下官只说公事。”
他解开第一层油布,露出三本帐册,
“这是楚州三年漕运帐,每艘船损耗均为十五石,与实际航行情形全然不符;这是船工供词,可证沉船实为运粮私藏;这是洪泽湖捞获的船板,上面有周富贵木行的印记。”
李嵩忽然笑了,转向开封知府:
“陈相公,章郎君年轻气盛,许是被小人矇骗了。我与他祖父章相公同朝为官,浦城老家的祠堂里,我还多次去拜謁过。”
他说著眼尾扫向章衡。
“子平,你初入仕途,莫要被人当枪使。”
陈昇之捻著鬍鬚没作声。他知道李嵩在朝中根基深,其岳父是户部侍郎,而章衡虽为状元,却只是个从六品的三司检校官。堂下的皂隶们都屏住了呼吸,看这局面要往哪处走。
章衡忽然弯腰从行囊里取出个布包,解开时露出一串铜秤砣,大小不一的秤砣上还沾著穀粒。
“李相公说我年轻,那便说些实在的。”
他拿起最大的秤砣,
“下官前日在楚州码头,亲自登了周富贵的粮船。按规制,每船载粮不得超过三百石,可实测下来,三艘船都装了三百四十五石——多出来的十五石,正是帐面上的『损耗。”
他將船载量记录摊开在公案上,上面画著详细的船舱剖面图:
“前舱装三百石,后舱暗格里藏十五石,船板上有凹槽,正好能卡住特製的木箱。这些木箱昨日已在周富贵的仓库里找到,內壁还沾著军粮的穀壳。”
李嵩的脸色瞬间泛白,却仍强撑著:
“不过是多装了些,算什么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