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定不负祖父之名,不负官家之託。”
章衡跪伏於地,深深的对官家叩拜道。
“还有件事。”
皇都指著他怀里的端砚,“砚台总不离身,是好事。到了湖州,若遇难处,就磨磨。”
走出宫门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章衡把舆图、密折、玉佩都放进行囊,最上面摆著那方端砚。砚台被夕阳照得透亮,像有团光要从石里透出来。
章平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忙递上包袱:
“公子,欧阳老相公让人送了《湖州水利考》,苏先生托人带了封信。”
章衡拆开苏軾的信,里面画著个简笔画——艘船在湖上航行,船帆上写著“审计”二字,旁边注
“湖州水多,查帐不易,愿我兄从缓从稳……”。
他忽然笑了,想起官家说的“见帐如见田”,原来大家都懂,不管是船、是田、是盐铁,说到底都是“民心”二字。
四、回三司办理交接,同僚们都来送行。几位当朝重臣也都有礼物赠与章衡,特別是几位老相公。
梅尧臣送了本《江南盐铁旧帐》,里面夹著他的批註:
“湖州盐引有旧例,每引实重二百斤,帐上常记二百二十斤”——这正是仁宗说的“多报斤两”。
欧阳修的《湖州水利考》里,夹著张老工匠的名单,都是当年跟著章衡祖父修堤的人的后代,批註“这些人知堤性,可倚重”。
章衡把名单折好,放进舆图册里——祖父的旧部后代,或许能帮他弄清堤坝的猫腻。
临行前夜,章衡把《审计要略》的增补版放进箱底。
新补的“盐铁核查法”里写:
“查盐引需核『三量——官秤、商秤、民秤,三者不符即为贪”;
“水利核查法”写:
“修堤需核『三实——实需石料、实耗工日、实付工钱,缺一则为虚”。
章平帮他把端砚放进锦盒时,忽然说:
“公子,您看这砚台,到了湖州,该磨出多少真帐啊。”
章衡望著窗外的汴河,夜色里的船灯像串流动的星子。
他想起仁宗的话,想起祖父的玉佩,想起几位老丈相公的馈赠。
这趟湖州之行,查的是盐铁帐、水利帐,实则是在算民心帐——就像那方端砚,磨的是墨,照的是心,到了湖州的太湖边,也该照出片清明来。
翌日清晨,马车驶出汴京南门时,章衡掀开帘布回望。朱雀门在晨光里像幅淡墨画,他忽然觉得,这不是离別,是把汴京的清明,往江南带——带往湖州的盐市、太湖的堤坝、百姓的灶台,让那里的帐册也能“明如镜”,让那里的日子也能踏实而温暖。
行囊里的端砚轻轻晃动,应和前路上的脚步声。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