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渠边的夯土声修渠工程在第三天正式动工。
三百多號灾民拿著铁锹、锄头聚集在渠边,工具虽简陋,不少锄头的木柄还缠著布条加固,但每个人手里的傢伙都攥得紧紧的。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可眼神却比来时亮了许多,像蒙尘的星星被擦拭过,透著股活下去的执拗。
章衡穿著身粗布短打,原本挺括的料子被汗水浸得发皱,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点。
他手里握著把铁锹,正和个黧黑的汉子一起清理渠底的淤泥,铁锹插入泥中的“噗嗤”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官人,您歇会儿吧。”
汉子叫周铁牛,原是军屯的佃户,黝黑的脊樑上汗珠滚成了线,肌肉块隨著挥锹的动作賁张,一看就知道力气大得能扛动半袋粮。
他见章衡额角的汗珠子砸进泥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忍不住开口劝道,
“这些粗活哪能让您干,我们来就行。”
章衡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砸在铁锹上发出“嗒”的轻响。
“修渠可不是粗活,”
他直起腰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膀,指节在渠底的標记上敲了敲,那是用石灰画的横线,
“这里要挖深三尺,那边要筑高两尺,差一寸都可能漏水。水过不来,咱们种的麦子就活不了,大家的力气可就白出了。”
正说著,李默匆匆跑来,裤脚沾著草屑,手里紧紧攥著封信,信纸边角被捏得发皱。
“官人,汴京来的急信,”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说是郑侠被革职了,要贬去英州。”
章衡接过信,指尖刚触到纸页就觉出潮润,原是自己手心的汗洇透了信纸。
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却能看清“假传军情”“流放英州”的字样,末尾提了句宋神宗念及他一片赤诚,特旨免了死罪。
他忽然想起那幅《流民图》,想起郑侠在安上门楼上佝僂著身子记录灾情的身影,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仿佛还在耳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闷得发慌。
“知道了。”
章衡把信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胸口的温度慢慢熨干了纸页的潮润。
他重新握紧铁锹,往泥里插得更深了,
“让辽地的农师去看看麦种的浸泡情况,按他们说的,要用温水泡三天才能下种,多盯著点,別出岔子。”
铁牛见他挥锹的动作重了几分,额角的青筋也鼓了起来,忍不住问:
“官人,是不是京里又出什么事了?不会影响您带著我们开渠吧?”
“没事。”
章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嵌著泥,却笑得坦荡,铁锹插进淤泥的动作更有力了,
“就是想起个认死理的朋友,他总说,只要看著地里长出庄稼,金灿灿的麦穗沉甸甸的,就觉得啥都值了。”
午后的太阳渐渐毒起来,像个大火球悬在头顶,晒得渠边的土块发烫。
渠边的夯土声却越来越响,“嗨哟、嗨哟”的號子声此起彼伏,混著铁锹碰撞石头的脆响,像支粗糲却昂扬的歌。
章衡让人在渠边搭了个凉棚,几根歪脖子树当柱子,铺上新割的茅草,棚下支著口大铁锅,里面煮著稠稠的米汤,热气裹著米香在棚下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