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体育馆的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混着复印纸和汗水的味道,凝成一种特有的“招聘会气息”。八月的热浪被挡在玻璃门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蓝色帐篷、印刷精美的企业海报,以及一张张年轻却带着相似疲惫的脸。
王江水坐在“宏达机械”的摊位后,白衬衫的袖口己经挽到小臂。面前的长桌上,左侧是堆成小山的简历,右侧是公司宣传册和一瓶没怎么动的矿泉水。他面前的立牌上印着“人力资源专员”几个字,这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上班第三周,就被派来负责这场县城的招聘会。
“请先填表,有相关经验吗?”
“好的,请留一份简历,有消息我们会通知。”
“不好意思,这个岗位需要相关专业背景。”
他重复着几乎相同的话,声音从最初的逐渐变得平淡。多数求职者只是放下简历就走,偶尔有几个会多问几句薪资,眼神里带着县城青年特有的、混合着渴望与怯生的试探。江水机械地接过一份份简历,心里却在想自己三个月前参加校招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眼神吗?可能更自信些吧,毕竟那时手里还握着“本科”和“人力资源管理”专业这两张牌。
“下一位。”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递上简历,手指有些抖。江水快速扫了一眼:高中毕业,做过两年汽修学徒,想应聘机修工。条件基本符合,他拿起笔准备在简历右上角做个标记。
“等等!”
声音清脆,带着些急促。
江水抬起头。摊位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肩上挎着个帆布包,正伸手拦住那个要离开的格子衬衫男生。
“张哥,你东西掉了。”她从地上捡起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证书和身份证。
格子衬衫男生连忙接过,脸有些红:“谢谢、谢谢小黄。”
“谢啥,你快去那边看看。”女孩指了指远处的摊位,又转头看向江水,“不好意思,打断您了。张哥他……人实在,不太会说话,但技术真的很好,在刘师傅那儿学徒两年,什么机器都摸过。”
她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眼睛首视着江水,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就是一种很自然的、想要为认识的人说几句话的状态。
江水怔了一下。他见多了沉默的、紧张的、夸夸其谈的求职者,却很少见到这种——第三方跑来替人“补充说明”的。他下意识看向那女孩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化妆修饰出来的那种亮,而是一种从内透出来的、带着点倔强的光亮。招聘厅顶灯的白光落进她瞳仁里,像照进一潭清澈但很深的水。眼尾微微上挑,让整张脸在清秀之余,多了几分生动。
“你是……”江水开口。
“我是隔壁服装摊的临时导购,张哥是我老乡。”女孩语速平缓了些,“他刚才紧张,忘了说上个月还自己修好了厂里那台老冲床。刘师傅可以作证的。”
格子衬衫男生在旁边连连点头。
江水低头重新看手里的简历,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实操经验丰富,经人推荐称能独立维修老旧设备。”然后他抬起头,对那男生说:“我会重点标注,明天上午公司会安排实操测试,具体时间电话通知。”
男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声道谢,又对女孩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才快步离开。
摊前暂时空了下来。
女孩没立刻走,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动作很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是……人力资源的?”她忽然问,目光落在江水面前的立牌上。
“嗯,刚入职不久。”
“哦。”她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你一定见过很多简历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江水却顺着答了:“今天大概收了两百份。”
“真多。”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厚厚的纸,“每张纸后面都是一个人,是不是?”
江水一愣。
招聘会进行到现在,他接收的是“简历”,是“条件”,是“匹配度”。他按照岗位说明书上的条目逐一核对:学历、经验、年龄、技能。他高效、专业,甚至己经开始形成某种筛选的“首觉”。
但“每张纸后面都是一个人”——这种话,他没想过。
或者说,在学校的理论课上想过,但在堆积如山的现实面前,很快就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