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团被烧焦的墨。
吴王府的大门並没有关,不是不想关,而是不敢关。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旁,原本守卫的府兵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排面无表情的东宫卫率。
他们手中的横刀没有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比出了鞘更让人胆寒。
府內正厅,灯火通明。
吴王李恪端坐在主位上,身姿笔挺,那是常年习武练就的架子。
只是此刻,那张平日里英气逼人的脸上,惨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死尸。
他面前摆著一桌丰盛的酒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甚至还有一坛刚刚泥封未开的梨花白。
那是魏徵送来的。
李恪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听到了脚步声,那种特有的、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三弟,好兴致啊。”
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脸上带著笑,那种他在梦里无数次见到过的、让他背脊发凉的笑。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李恪起身,想要行礼。
“坐,坐。”李承乾摆摆手,像是回自己家一样隨意,一屁股坐在了李恪对面,伸手拍开了那坛酒的泥封,“咱们兄弟之间,哪来那么多虚礼?今晚不谈君臣,只敘兄弟情。”
兄弟情?
李恪看著那坛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昨晚那份“兄弟情”,可是用两颗人头换来的。
“大哥。。。。。。今日来,是要送臣弟上路吗?”李恪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骄傲的人。
既然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他不想死得太窝囊。
李承乾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液清亮,香气扑鼻。
“上路?去哪儿?”李承乾端起碗,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酒,然后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恪,“三弟觉得,孤会杀你?”
“青雀死了,雉奴死了。”李恪直视著李承乾,
“如今父皇膝下,有资格威胁到你的,只剩我一个,我有前隋血统,百官忌惮,父皇却偏偏夸我『英果类我,大哥,你真的会留我吗?”
“聪明。”李承乾放下酒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恪弟,看得通透。”
他身子前倾,隔著桌子盯著李恪的眼睛。
“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李承乾,一定会杀你,因为那时的我很弱,弱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发狂,但现在。。。。。。”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现在的我,看你,就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牙拔了,爪子剪了,皮毛再漂亮,也只能供人赏玩。”
“杀了你,父皇会伤心过度,说不定就真的不想活了,父皇若是崩了,这烂摊子谁收拾?孤还没玩够呢。”
李恪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死法,唯独没想过会被人当成宠物。
“那大哥想要什么?”
“要你活著。”李承乾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不仅要活著,还要活得很有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