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温不迟的脸色终于变了,有恼怒,也有一种被戳破伪装的错愕,随即又被他压下去,换成了更深的晦暗。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微微颔首,广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还望侯爷自重。”
“自重?”南无歇挑眉,看着温不迟微动的眼色,觉得这副样子比他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有趣多了,“温大人连自己的名声都能赌出去,反倒跟我讲起自重了?”
温不迟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无歇的眼睛,那人的眼神真是刺眼,他没再说话,微微一曲膝转身就走。
南无歇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晨光已洒满长街,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随后转身朝侯府走去。
御花园行刺一案终是一桩悬案,周青死在了狱中,李昇虽怒,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最后只能以“江湖余孽报复”定论。
温不迟向来不喜欢跟着别人的棋局走,既然知道这事对方布局周全,何苦浪费时间?不如日后自己亲自设局,只要他心里清楚是谁对他动的手,那就不急于这一时。
这事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溅起一阵浪,便再无踪迹,只让京里的气氛更沉了些。
这天,南侯府来了位客人。
晁允平明明穿着禁军甲胄,却比御花园见时收敛了些锐气,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礼盒,站在正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侯爷。”他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南无歇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敬意。
南无歇正临窗看棋谱,闻言抬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侍女奉上茶,晁允平捧着茶盏,他来之前想了无数说辞,可真见了南无歇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家父……家父本该亲自来拜访,只是南疆路远,擅离军营于理不合,”他干巴巴地开口,“让我代他向侯爷问好。”
“晁统领客气了。”南无歇翻过一页棋谱,语气平淡,“礼就不必了,烦请带回吧。”
晁允平脸上一热,把礼盒往前推了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些西陲的老山参,家父说侯爷刚从东海回来,或许用得上。”
南无歇没再推辞,只淡淡道:“替我谢过晁老将军。”
南无歇句句都把天聊死,这让晁允平更没了开口的底气,厅里一时静了下去,只见厅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
良久,晁允平终是按捺不住,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侯爷,我今日来,是想谈谈陛下赐婚的事。”
南无歇抬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波澜:“晁统领有什么想法?”
“家父的意思是……”晁允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这婚,不能成。”
“哦?”南无歇挑眉,“陛下的旨意,说不接就能不接?”
“自然不能明着拒。”晁允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家父说,陛下这是想把南家和晁家绑在一块儿,当靶子给世家打,咱们两家掌着兵权,本就遭人忌惮,一旦联姻,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怕是要红得滴血。”
听了这话南无歇愣了一下。
这晁允平太直了!
“晁老将军看得透彻。”南无歇回过神,放下棋谱,“可拒了陛下,又该如何?抗旨的罪名,咱们两家担得起?”
“担不起。”晁允平苦笑一声,“所以我才来问问侯爷的意思,侯爷少年时便能定北境,必有法子解这困局。”
南无歇看着他,被这京城少有的开诚布公弄得哭笑不得。
这晁允平虽耿直急躁,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至少懂得审时度势和借力打力……
南无歇忽然笑了笑:“法子不是没有,就看晁家敢不敢做。”
晁允平眼睛一亮:“侯爷请讲!”
“接旨。”南无歇吐出两个字,见晁允平愣住,又补充道,“咱们接了这门婚事。”
“接了?”晁允平急道,“那不是正中陛下下怀?”
“接了,却不忙着办。”南无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晁三姑娘不是擅长丹青吗?听说前几日刚画了幅《秋江独钓图》,在京中才女圈里传得很广。”
晁允平不解:“这与婚事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南无歇呷了一口茶水,说,“让晁三姑娘把画送来,就说……我瞧着喜欢,请她送我。”
晁允平更糊涂了:“这……”
“执衡,”南无歇唤起他的小字,随后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引导,“你想一下,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姑娘,如何能做出频频与外男以画传情之事?”
晁允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越睁越大:“永辞哥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