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狼狈逃窜
杨武动身的那天傍晚,传灯正拖着气喘吁吁的喇嘛穿行在长白山茂密的丛林里,身后鼻涕一样坠着满身泥浆的王麻子。
刚下过雨的地上泥泞不堪,一踩一咕唧,三个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出了这片林子,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大山。
前面的矮树林旁边有隐隐约约的灯光闪烁,传灯停住了脚步:“喇嘛,你路熟,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喇嘛将屁股撅在一棵树的树干上,两手撑着大腿,垂死的狗一样吐舌头:“爱……爱啥地方啥地方吧,老子跑,跑不动了……”
王麻子跌倒在传灯的脚下,两手在空中搂草似的一抓,直接躺下了:“二位兄弟,我实在是不行了,你们自己走吧……”
传灯蹲下,抱着王麻子的膊梗子,用一只手拍他的脸:“振作起来,命都逃出来了,就不差这一难了。”
王麻子呼哧呼哧地喘了一阵气,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银手镯:“徐家兄弟,如果我回不去,麻烦你把这个给我家婆娘送去……她一辈子没有戴过这玩意儿。这是我这些年赚下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你交给她,就说我暂时不能回去,要在这里安家了,让她另嫁人吧,好歹给自己寻一条活路……”传灯不接手镯,蛮横地拉他:“我不能丢下你!你给我起来,就是死咱们也要死在一起!”“全是因为你呀……”喇嘛也躺下了,“你要是听我的,咱们早就离开‘绺子’,没准儿现在已经到家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王麻子好歹坐硬实了,乜一眼喇嘛,悻悻地说,“当初要是走了的话,对不起魏司令。”
“生死关头谁管谁呀……”喇嘛哼哼唧唧地说,“反正咱们要是早走,也不至于在山上遭那么多罪。”
“遭罪还是轻的,让疤瘌周看出来咱们的底细,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传灯哧了一下鼻子。
“啊?明白了……原来他就是大哥整天惦记着的周五常啊!”喇嘛刚站起来,一屁股又坐下了,砸起来的泥水溅了王麻子一脸。
“算你猜对了,”传灯也跟着坐下了,屁股立马被泥水湿透,“咱们还是不要再提他了,我想起他来腿就哆嗦,这家伙太可怕了……”传灯黄着脸打了一个哆嗦,“老天保佑,这次逃下来,可千万别再碰上他了,再碰上怕是就糊弄不过去了……哎,喇嘛,你没算算咱们自从跳了火车,去‘绺子’多长时间了?”
“让我想想……”喇嘛眯起了眼睛,一列冒着白气的火车恍惚从眼前驶过,咔嚓嚓,咔嚓嚓,咔嚓嚓……
传灯和喇嘛挤在平板车厢上一堆木头的夹缝里,望着蜷缩在另一道夹缝里的王麻子,大口地喘气,嘴里呼出的白气与火车喷出的白气融合在一起随着火车的行进,一扭一扭地消失。“七哥,咱们的命可真大呀……”脑子里忽闪着一个一个死去的劳工,喇嘛心有余悸地嘟囔了一声。传灯紧着胸口回道:“谁说的不是?多亏麻子大哥帮咱们‘滑’……”“我不是帮你们,”王麻子蔫蔫地说,“我早就想跑呢。二位兄弟不知道,这些年我给鬼子卖命,担惊受怕不说,良心上遭罪……就说这次吧,一路上死了多少中国人啊……要是再帮鬼子折腾咱中国人,我还是人吗?”传灯冲他翘了翘大拇指:“麻子哥是个好人。”王麻子红了脸:“我算什么好人啊……”转头问喇嘛,“什么时候能到奉天?”
喇嘛把头抬起来往外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雪原:“估计天黑之前能够到吧?放心吧二位,路是错不了的。”
看着王麻子微笑着的脸,传灯有心将他老婆的遭遇告诉他,想想又忍下了,这个人好可怜,不能让他再遭罪了。
咔嚓嚓,咔嚓嚓,咔嚓嚓……火车行驶的声音空洞又单调,三个人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火车在不紧不慢地行进。
铁轨以外的雪原换成了成片的桦树林子,一坨一坨地扯远又一坨一坨地拉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
中间,传灯睁了一次眼,满天的星斗让他阵阵发晕……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传灯发现天已经快要亮了。喇嘛不是说天黑之前就能到达奉天的吗?传灯猛然打了一个激灵,还他妈天黑呢,天早就黑过了,天这是又要明了呢……莫非奉天已经过去了?
“喇嘛,喇嘛,快起来!”传灯的胳膊发麻,抬不起来,只好用脚死命地踹喇嘛的屁股。
喇嘛搓着眼皮坐了起来:“咋了?到奉天了?”
“还他娘的奉天呢,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传灯拼命坐了起来,“你看看,这到底是到了什么地方?”
喇嘛茫然地扭动着脖子,样子就像一只被人一棍子打懵了的猴子:“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是呀,这是什么地方?”悠悠然正起脖子,瞅一眼怒目相向的传灯,正色道,“别担心七哥,估计这是已经过了奉天……正好啊,火车还多捎了咱们一程呢。走,跳车!”说完,好像怕传灯揍他似的,一缩脖子跳了下去,铁轨旁溅起一团乱七八糟的雪雾。
传灯拉起还在昏睡的王麻子,说声“走啦”,跟着跳了下去。
看看荒凉的四周,三个人围在一处,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谁都不想说出那句不吉利的话来。
喇嘛蹲着矮子步,悄悄离传灯远了一些,轻声嘟囔:“不管这是到了哪里,反正咱们是成功了,咱们离山东地面是越来越近了……”
传灯望着天上明晃晃挂着的北斗星,自我安慰道:“嗯,火车应该是往南走的,应该是离山东越来越近了。”
喇嘛顺着传灯的目光望天:“对,咱们走的路应该是没有错误,你看,北斗星在那儿吊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