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嘛似乎是睡着了,一声接一声的呼噜风扯着似的连绵不断,传灯发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不觉一笑。
传灯的绳扣也被喇嘛打开了,绳索勒过的手腕泛出一丝微疼,让传灯的心又空又踏实。
传灯蜷缩在挡板边,眯缝着眼睛观察四周,大家好像都睡了,长短不一的鼾声此起彼伏。怎么办?是应该直接走还是让王麻子掩护着走呢?传灯在犹豫。就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传灯发现王麻子的脑袋动了动,随即,一双眼睛亮了一下。好,王麻子也没睡!传灯定了定神,一定得拉上他一起走,万一被鬼子发现,也好有个说头,王麻子会推挡一阵的。一旦离开这边,没有王麻子也不行,这边的路不熟悉,不定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没准儿刚离虎穴又进狼窝……传灯用胳膊肘拐了拐喇嘛,喇嘛领悟,把手在眼前轻轻一晃。王麻子看见了,轻咳一声将身子靠了过来:“兄弟,有话说话。”喇嘛说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大哥,我有回家的路费……”说着,将手里攥着的那把钱塞到了王麻子的手上。王麻子一把攥住,声音就像被胶水粘住了:“好兄弟……你这是雪中送炭啊……等我回家,我会每年都给你烧纸的……”
“大哥,”喇嘛急了,促声道,“你领会错我的意思啦……那什么,兄弟是想跟大哥一起走啊。”
王麻子噎着似的没了声音。
起风了,四面八方吹过来的风兜在卡车周围,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野兽的叫声随即响起,整个夜空散发着恐怖的意味。
趁着这些杂乱的声响,喇嘛拽一把王麻子的手,钱忽然就到了自己的手里:“大哥不江湖!我宁肯死在这里钱也不能给你!”
王麻子探手来夺钱,钱已经被传灯抓过去了。
王麻子直起身子来回看。
传灯以为他想喊叫,扑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王麻子从传灯指头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咱们一起走……”传灯一下子撒了手。
风声越来越大,老天爷似乎是在帮助传灯他们,雪也同时下来了,随风砸在卡车周围,树叶子一般大。
王麻子将枪背在身后,悄悄打开挡板,向早已等候在挡板边的传灯和喇嘛一挥手,传灯和喇嘛夜猫一般溜了下来。
王麻子示意传灯和喇嘛蹲下,自己轻飘飘地溜到车轮下,贼一般来回踅摸。
传灯的心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喘气都不顺溜了,憋得胸口即将爆炸。
风越来越猛烈地刮,碎雪砸得卡车乒乓作响……王麻子一晃不见。
传灯的一声“不好”还没出口,就被喇嘛一巴掌捂回嘴里,传灯顺着喇嘛的手指一看,王麻子躲在一堆雪后风车一般向这边招手。
传灯和喇嘛冲到王麻子身边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蹿过来的还是被风给吹过来的。王麻子丢了枪,说声“跟紧我”,双手抱头,沿着一处斜坡滚了下去,斜坡上腾起一溜碎雪。传灯顾不上喇嘛,直接一头扎了下去……
喇嘛追上传灯和王麻子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钻进了前方一处阴森森的大树甸子。
喇嘛回了一下头,感觉这里离卡车停着的地方得有三五里的路程了,失声笑了。
三个人汇合在一起,除了互相点一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中被冻得噼剥作响。
钻出大树甸子的时候,东方微明,大雪彻底停了,满世界银白一片。
传灯站住,刚才已经被汗水湿透的棉袄瞬间冻成了冰溜子,风一吹,刺骨地疼。
王麻子手搭凉棚到处乱瞅,似乎是在分辨方向,喇嘛呼啦一下跳到他的跟前:“别瞎鸡巴踅摸啦,这地方我熟!”
传灯来不及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当胸给了他一拳:“别罗嗦,再怎么走?”
喇嘛一指前方:“那边有条铁轨。扒火车去奉天,到了奉天我自然有办法!走吧,路我是不会记错的。”
三个人马不停蹄地往前方赶,不知不觉中,天色大亮。
在一个山坡后面,王麻子从腰上摘下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满是补丁的棉衣。
传灯不解:“大哥早有准备?”王麻子不说话,闷声不响地脱下伪军衣裳,换上了这套棉衣,冷不丁一看,整个一个逃荒的。传灯说声“继续赶路”,刚一迈步就笑了,喇嘛换上了王麻子脱下来的棉袄,棉袄不合身,穿在身上就像一件僧袍。传灯忍住笑,讪讪地摸一把喇嘛刀背一样的肩膀:“你不是刘全,你还是喇嘛。”
“老子也来过一把汉奸瘾!”喇嘛横着指头点传灯和王麻子,“这下子全活儿了,一个鬼子,一个百姓,一个汉奸。”传灯和王麻子不理他,拔脚就走。
喇嘛疾步跟上:“麻子哥,七哥,咱们只要一到奉天,就算到家了!我估摸着,从这儿上火车,到达奉天的话用不了三个钟头。到时候一下车,二位看我的好了,兄弟在那边有人,无论是饭馆还是窑子铺都给兄弟面子,兄弟我……哎,哎哎,慢走啊二位……”
果然,日头即将升到头顶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咔啦咔啦的火车声。
喇嘛鼓鼓腮帮子,一拍胸脯:“我说得没错吧?好嘞,哥儿仨,准备上车!”
冲出眼前的一片树林,一列冒着白烟的火车迎面驶来,三个人冲进烟阵,纵身而上。
让三个人没有想到的是,火车的目的地不是奉天,而是相反的方向。
咔嚓嚓、咔嚓嚓、咔嚓嚓……随着白烟的淡化,火车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