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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可笑的六尺巷(第1页)

第76章可笑的六尺巷

次日起床后桂卿匆匆吃过饭便早早地来到了老宅子,他想着先在这里干点零活,等建筑队的人上工之后再去上班。眼前的一切,包括沙子、石灰、水泥、石子等物料,还有用拖拉机拉来垫屋框子和院子的砂礓土都还冰凉冰凉的,并且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用白玉米烙成的煎饼,还没有从正月的寒夜里真正醒来。不知何时飞来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青灰色的屋框子上边,在那里傻乎乎地左蹦右跳,企图寻找一些吃食或者纯粹想要打闹和消遣片刻。因为新院子的地基比原来抬高了不少,所以院子里原来那棵高大粗壮的梧桐树,还有那棵经年累月都半死不活的结的石榴虽然个头很大但总是不酸不甜得让人难以下咽的老石榴树,都被硬生生地砍掉了,而不是被移栽到别处,因为无处可移。由此,整个院子便给人一种更加荒凉和悲怆的感觉,特别是和最近几年一直无人居住且日渐衰落的状况相比,这种深沉而又悲切的感觉就愈发显得强烈而明显了,仿佛是一个历经几百年的王朝被更替了。

他透过眼前稍显杂乱的场景仔细回想着没拆之前老家的样子,不禁有些伤感和惆怅起来。他在这个小小的石头院落里快快乐乐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今却要亲手毁掉和埋葬它,虽然是随着社会形势的发展不得不这样做,但是他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不过,让他略感高兴的是,虽然让他怀念不已的旧屋不可避免地被拆掉了,但是毕竟拔地而起的是属于自己的将会被用来结婚娶媳妇的新屋,至少地方还是那个老地方,这个没有变,而且老邻居也没有变,只不过是石头房子变成了砖头水泥房子,石头墙变成了砖墙而已。

沉思良久之后他又猛吸了一口早晨新鲜的冷口气,不禁鼻头一阵发酸,眼窝里差点留下滚热的泪水,像是在为已然死去的王朝披麻戴孝。为了不让父亲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悄然把脸转向一边,并用袖子拂拭了一下已经有些发红的双眼,装作被砂灰迷眼了的样子。

装,当然是很累人的事,同时也更心酸。

当道武正忙着用铁锨把各处散落的沙子和石灰等东西聚敛成堆,桂卿正忙着把屋框子里的砂礓土推平整的时候,忽然从后院里响起一阵异常响亮的咳嗽声,接着他爷俩便听见一小段气壮山河、舍我其谁的吐痰声,紧随着那吐痰声之后便传来一个中年男性不阴不阳的又憨又笨的说话声:“我说,二哥,恁这个屋框子盖得不对呀。”

说话的人便是后院住着的张道汤,村里人都叫他“四老憨”,此人平时就在前湾煤矿上班,是个农民身份的矿工,他家里有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平时说话办事的有点缺脑子。四老憨虽然在年龄上比道武略小几岁,但是个头上却比他高一头还多,人生得高大粗壮又黑又猛的,再加上脑子不怎么灵光,所以更显得非常骇人。他那张黢黑黢黑的脸就是没命地打上十八遍胰子还是洗不干净,天生就带着一副要是不下煤井挖煤就亏大了的样子,仿佛他娘就是为了让他下煤井才决定生下的他。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是干不了下煤井的活的,但是因为他在煤矿有一个好靠山,那就是唐建国,所以他还是很顺利地干了许多年这个活。唐建国是北樱村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好人,平时就非常乐善好施,也很讲义气,所以他在煤矿上对一个庄上的人就特别照顾,尤其是对张道汤这样的缺脑子货更是体贴有加和关怀细致。就这样,凭借着唐建国额外的庇护和关照,张道汤这么多年才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出力挣钱和养家糊口,才不至于闹出什么大问题来,正应了那句憨人自有憨福的老话。

张道汤在家排行老四,他上边还有三个哥哥,分别叫张道尧、张道舜、张道禹,合起来就是“尧舜禹汤”四个大字,当然是很大很大的几个名字。据说当年有个从外地来的走江湖的老先生无意中听说了这哥几个的名字后感到十分震惊,于是就主动找到他们家非要劝当家的把哥四个的名字改了不可,并且许诺可以免费再给他们起几个合适的名字。

“你个糟老头子怎么就知道俺这四个孩子将来就当不了大官或者发不了大财,就镇不住这样的名字呢?”结果这哥四个的老娘说什么也不同意改他们的名字,而且还立立愣愣地特别不服气地和老先生叫板道,好像得了陈胜和吴广的真传,特别懂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的精髓一样,“噢,叫你说那尧舜禹汤都是谁当的?难道说他们四个人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

“就是皇帝老子,他刚生下来的时候难道说就那么厉害吗?”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村老娘们执拗地继续辩解道,以至于后来她的话都成了千古流传的经典笑话,“难道说人天大的本事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吗?又不是人人都是哪吒三太子,都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生下来就那么厉害……世界上哪个长大以后有本事的人刚生下来的时候脑门子上就贴好标签了,说他以后肯定能当大官发大财?”

“别管你怎么说,俺偏偏不信这个邪!”末了她又砸了一锤。

“那要不这样吧,”那位不请自来的老先生一看来硬的是肯定降服不了“尧舜禹汤”的亲娘了,同时也觉得自己脸上不好看,于是就退而求其次,缓缓言道,“我免费送你这四个儿子一人一个小名,以免除他们一生的灾祸,你觉得怎么样?”

“咦,要你管什么闲事?”北撄村这“四大圣王”的亲娘一听这话顿时就火冒三丈,于是她大吼一声斥责道,“你该上哪凉快就上哪凉快去吧,你个死老头子再不走的话,我就拿笤帚扫你!”

自认为足智多谋和看破红尘许久的老先生见状,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走了,他老人家边走边像唱歌一样大声地念叨着:

大傻子唻大傻子,

挎不尽的草框子;

二狗呆唻二狗呆,

半是牲口半是孩;

三老笨唻三老笨,

溜溜达达去拾粪;

四老憨唻四老憨,

黑灯瞎火把土搬。

那位看起来仙风道骨、已然觉悟的老先生将这几句话连着唱了好久,直到连村里的小毛孩子都记住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摇着头离开了北樱村。从那之后大傻子、二狗呆、三老笨、四老憨的名字就在庄子上正式流传开来了,以至于后来都没有几个人叫这哥四个的大名了。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么神乎其神和不可思议,那位老先生的预言果然比骂誓都准,尧舜禹汤四个孩子后来几乎就是按照他的话来长大的。

大傻子长得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尤其是他那个超级无敌的大屁股,坐下来之后能占二亩地的空,坐完之后下边几乎寸草不再生。他没结婚之前虽然也有点傻乎乎的,但是大体上还算是有个人样,平时既能吃又能干的,做什么都舍得花力气,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偷懒耍滑,是个朴实厚道的比较能吃苦耐劳的好男人。他除了笨嘴拙舌、不善言辞之外几乎没什么大毛病。可是谁都没想到的是,他在勉勉强强、凑凑合合地娶了个媳妇并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之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很快就变得真傻了,而且傻得一天比一天严重,最后终于完全失常了。他媳妇虽然也是个农村常见的粗苯之人,但是对这个大傻子倒是异常疼爱,在他开始变傻之后经常拉着个地排车带他出来逛逛,好让他开心开心,希望他能尽快地好起来。可惜天不遂人愿,后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傻了下去,直到有一天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投水而死。

二狗呆和道武的年龄差不多,长得不如他大哥高大威猛,基本上算是正常体格。他的智商介于正常人和傻子之间,小时候多少还带点孩童般的天真和聪颖,到长大成人之后就彻底变得返璞归真和朴实无华了,成了一个整天只知道笑嘻嘻乐呵呵的老小孩了。他这一生其实只干了一件正儿八经的人事,那就是放羊,他是北樱村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羊倌,他和他放的那一群绵羊几乎成了北樱村最有代表性的标识和符号。这附近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大队书记和村长的人很多,但是不知道放羊的二狗呆的人却几乎没有,可见他的知名度有多高了。如果他某一天非常意外地觉醒了想要结个婚的话,那么他能娶的只能是那一群绵羊中的某头母绵羊了。

三老笨这个人严格来讲其实并不是真笨,只是这家伙平时说话办事有点雾症熊而已,从而给人一种非常非常不靠谱的感觉。他没事的时候特别爱和别人开玩笑,但是往往开起玩笑来又没大没小的,还不知道深浅和进退,所以最后常常又被人家反过来骂得狗血喷头,以至于拱手求饶而不得。他的长相和另外三个弟兄比起来就像张道全和自家三个弟兄比起来一样,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娘亲自生出来的,他也就是略微比张道全壮实那么一小点而已。北樱村的人以前都爱拿他和张道全放在一起说事,说他俩要是站一块那绝对比一个娘的还像一个娘的,说是双胞胎也没什么问题。同时,大伙还对一件事感到十分好奇,那就是为什么排行老三的人都生得那么秕巴呢?在大家的印象里三老笨这个人似乎从来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也从来没老老实实地在北樱村连续呆过多少日子,他好像天生就是北樱村的一个匆匆过客,家不过是他偶尔下榻的一个乡村旅馆而已。他这人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他人虽然生得十分丑陋不堪,但是却特别爱打扮,一年四季除了夏天最热的那几天之外他常年论月地穿着一件雪白雪白的羊毛衫,脚蹬着一双耀眼的乳白色旅游鞋,兜里的梳子、镜子和雪花膏等小东西从来就没断过,在这方面他比娘们还娘们。

四老憨总起来说还算是哥四个当中过得比较顺当的一个,最起码他还有个收入不错的工作,尽管这份工作既充满了完全不能确定的危险,同时也非常的辛苦,他还娶了个不憨不傻的老婆,尽管这个娘们既任性又自私,既愚蠢又霸道,而且长得还很意外,同时他还有四个叽叽喳喳的根本就不知道人世艰险的孩子,尽管前三个都是女孩,第四个男孩也不是多么的机灵。尽管全村的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叫他四老憨,但是他媳妇王秀荣却一口一个“老半熟、老半吊子、老七叶子”称呼他,而他似乎也特别乐意他媳妇这样称呼他,好像这样喊他就等于给他从头到脚挠痒痒一样。大家都说这两口子真难造化,生得怎么就那么对乎的呢?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正如有了天公就要有地母,有了白云就要有黑土一样,既然北樱村有了这个叫四老憨的奇人,那么他的老婆王秀荣被大家叫做“四老妈妈”也就显得很自然了。

“噢,四兄弟,是你啊?”面对四老憨愣头愣脑的晕晕乎乎的一句问话,道武一时没明白对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就张口问道,“怎么起这么早,吃清起饭了吗?”

“二,二哥,你先别慌说这个,”四老憨结结巴巴地急赤白脸地说道,仿佛这话已经憋了一整夜,再不说出来就要摆弄死他了一样,“我说,你这个屋框子盖得不,不,不对啊。”

“什么,不对?”道武疑惑不解地问道,他现在正是胆小怕事的时候,偏偏又有人来找事了,心中自然是有些害怕和焦躁,“四兄弟,怎么个不对法?你说说啊。”

“就,就是不对呗,”四老憨费力地憋咕了半天最后终于放出来了一个响屁,可真够难为他的了,“你占了俺家的地方了,就是多占了俺家的地方,那不是吗?东边,就是东边,二哥你看看——”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屋框子后边东半部分。

道武心里此刻慌慌的,他连忙跨过两道践脚墙,然后顺着四老憨指的地方努力地看过去,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多占了人家的地方。桂卿非常敏捷地也跟着他爹跳了过来准备一看究竟,他也想不到这会子又能出什么幺蛾子。待道武过来之后,搭眼一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以前的老屋都不兴垒践脚墙,全是用石头直接摸地盖起来的,一口气垒到屋顶为止,而现在盖的房子因为都要建践脚墙,所以就不得不在原来老地基的基础上往两边扩了一些。按理说,尽管践脚墙确实往两边扩了些,但是等主墙真正垒起来之后其实还是和原来老墙的位置是一致的,所以并不存在侵占四老憨地方的问题。不过,出于谨慎考虑,也是为了防止引起四老憨家的误会,道武和春英两口子还是坚持把践脚墙的北沿紧贴着老墙原来的北沿垒起来的,这样一来的话等主墙垒好之后实际上是闪出了一大块空间的。同时,为了使整个房子稍微按逆时针方向旋转一丁点,以便得到的阳光尽可能多一些,西边的践脚墙更是直接往南让出了足足有15公分的距离。尽管千算万算地反复考虑了很长时间才下定了决心这么做,但是令道武和春英两口子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建筑队的人在干活的时候还是没有严格地把握好分寸,最后把践脚墙整体上往北挪了有1公分左右。就是这看起来微不足道的1公分使得四老憨家抓住了把柄,认为道武家侵占了他家的地盘,尽管等到在践脚墙上边垒砖的时候其实新的屋墙主体不仅不占四老憨家的空间,而且还往前让了很多很多。

道武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把这个道理仔仔细细地给四老憨讲了好几遍,结果四老憨这个平时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家伙还是坚持说这个屋框子盖得不对,必须得重新盖。

“四叔你看,就算是俺家东边的践脚墙占了恁家1公分的地方,可是等真正的主墙垒起来,让出了6公分的沿子之后,还是往南边退了有5公分啊!”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桂卿又把他爹的意思给提纲挈领地总结了一遍,然后给四老憨重点强调道,并希望换个人上阵之后对方能弄明白这里边的道道,“更何况西边光践脚墙俺家就让了有15公分,到最后主墙垒起来之后,实际上是让了20公分,说那话这都将近一个墙头的厚度了,我觉得应该可以了,恁家一点也不吃亏。”

四老憨依然是四老憨,并没有变成四老能。

“我这样说,四叔你明白了吗?”桂卿又耐心地解释道,虽然也知道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但是他还想再努力一番,“反正是等房子盖好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恁家的地方和以前比不光没少一点,反而还多了一大块呢!”

四老憨似懂非懂地听着,厚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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