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色,全的是意,不是形。”秦鉴放下笔,转头看着林听,“你要学会把自己的感官关起来。忘了外面的车声、人声,忘了你自己。当你觉得自己也是这画里的一粒尘埃时,你的手就稳了。”
林听看着那神乎其技的一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记住了,老师。”
秦鉴满意地点点头,那种严师的压迫感散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的长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对了,上周那个《千里江山图》的特展,你去看了吗?”
“没去,人太多了。”林听摇头。
“是啊,人太多了。”秦鉴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两万多人在展厅里呼吸、流汗、拍照。那些闪光灯,每一闪都是在给古画剥一层皮。恒温系统超负荷运转,湿气还是往画芯里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排队进馆的如织人流,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世人都说文物要共享,可他们不懂,绝大多数人的『看』,其实是一种杀。他们看不懂画里的魂,只是在消费一个打卡点。听儿,你说,让这些传世孤品在喧嚣中慢慢腐烂,真的是对的吗?”
林听站在他身后,看着老师的背影,心里那种对“体制僵化、保护不力”的共鸣油然而生。
她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也常说,文物太脆弱,人心太粗糙。
“也许……它们需要更安静的地方。”林听低声说。
秦鉴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仿佛找到了知音。
“是啊。更好的保护,往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隔离』。但这话说出去,是要挨骂的。”他苦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这幅画的纤维分析报告还没出来,你去一趟文保科技部,催一下主管。”
离开顶层的静思斋,林听坐电梯下到了西配楼的地下室。
文保科技部。
还没进门,林听就闻到了一股速溶咖啡混杂着机箱散热的焦糊味。
这种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在静思斋待久了,她的嗅觉被“养”刁了。
推开门,屋里乱得像个网吧。
“那个……沈主管?”林听对着一堆显示器后的人影喊了一声。
“哎!在!”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猛地从转椅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外卖盒。
沈星河扶正眼镜,看清来人是林听后,原本就有些局促的脸瞬间涨红了。
“林、林助理。”他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块干净的桌面,“你是来拿《寒鸦图》数据的吧?稍等,马上就好。”
林听点点头,站在离那一堆杂乱线缆一米远的地方。
沈星河一边在键盘上运指如飞,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林听。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满是机油味和灰尘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报告出来了。”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沈星河拿起来,却没急着递给林听,而是皱着眉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