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夜白头的战争
一叶弯弯冷月挂上了凄清的夜空。远处,河水鸣咽,怪鸟悲鸣。
赵尔丰端坐马上凝然不动,缓缓抬起戴着伞形红盔帽的头,久久打量着眼前这座围攻了半年不克的桑披寺。朔风凛烈。惨白的月光下,大帅身上穿的得胜褂、颔下那部已然全白的银须,坐下栗青色战马的鬃毛,以及背后掌旗官手中的那杆标着“赵”字的大旗,无不在猎猎寒风中招展。
簇拥在大帅身边的凤山等将佐顺着大帅的目光看去,雄踞半山的桑披寺在凄寂的月夜里,愈显峥嵘。真是一座铜墙铁壁,山是一座寺,寺是一座山。寺内碉堡珠连,坚墙环绕。寺的后面是冰清雪耀逶迤而去的高山。寺前周围悬崖陡壁。整个看去,桑披寺像一只脚踏高处,俯视山下的一只相貌狰狞的鹞鹰。而平畴上,旷野里连成片的官军营帐,则像一条在波涛中起伏游动闪着暗灰色鳞光的大鱼。风中传来官军夜巡的鼓角和桑披寺内时断时续的胡笳声,这就愈发显得苍凉悲壮、凄恻心脾。
夜渐加深,朔风越发凛洌。凤山等多名年轻力壮的将佐都在刀子似的寒风中抖索,就连**战马也踟蹰不己。而年届六旬的大帅,身着戎装端坐马上,毫无所动,若有所思。阵阵飘雪的寒风搅起他身上的薄衣,肌肉毕现,却毫无瑟缩状,这就不能令他左右的将佐们肃然起敬。
仿佛是一夜之间,大帅的头发已然雪白。真可谓古有伍子胥,今有赵尔丰。可见大帅的忧思之深之重。而细细看,大帅那张令将佐们熟悉的然而于今越发憔悴黧黑的瘦脸上,一双凹眼睛里,神情还是那样坚定、自信,目光鹰隼般犀利。
看着沉着、沉默如磐石的大帅,作为下属的凤山精神为之一振。看来,大帅已然胸中有数,对即将打响的决战很有信心。是的,此战至关重要!作为赵尔丰手下的第一大将,他对目前官军险恶的处境,今晚决战成败对全局的影响,以及大帅此刻的心情,真是太了解不过了。
年前,赵尔丰在康区全境全面推行改土地归流大致结束,取得阶段性成果之际,处在康藏交界天堑地的桑披寺僧侣便在西藏上层的蛊惑、支持、怂恿下公开叛乱。他们恃在险远,杀人越货,作恶多端,为所欲为,让整个经过了改土地归流的康区都受到了挑战!
赵尔丰不敢小视,立刻派里塘守备施文明去桑披寺过问。但施文明哪里知道一个小小的桑披寺的凶险,施文明小看了桑披寺。该寺枭首铁棒喇嘛香普占中非同寻常之辈,阴险凶狠敢战;手下四百多名喇嘛也凶悍异常。他们勾结了当地土司、甲棒(土匪),组成了一个强大凶恶的武装集团,在西藏上层的支持下,作好了充分的战争准备。他们储备了充足的粮食、弹药;配备了先进的英国毛瑟枪。施文明一去,犹如羊儿落进了虎口里--惨遭剥皮致死。
赵尔丰大怒,派乍丫守备李相福率军前去清剿,结果是全军覆没,李相福被捕,被残酷剥皮致死。啊呀呀,这还得了?!消息传出,朝廷震怒。声望如日中天的赵大帅受到严厉申斥。与此同时,在西藏上层噶厦的策划下,稻城贡噶岭喇嘛也点燃战火,戕汉官,稔恶不法,与桑披寺遥相呼应。若不及时将这团燃起的野火扑灭,动乱将很快漫延、波及整个康区,改土归流的丰硕成果将会毁于一旦。赵尔丰不敢怠慢,点齐大军,兵分两路;让文韬武略的傅华封总文案带顾占文、彭日升这两位有作战经验的的管带,率五营精锐边兵杀向贡噶岭,自己率凤山等将佐幕僚,点四营精兵向乡城方向杀来。
傅华封是牛刀杀鸡,战事顺利;而赵尔丰亲率的这路大军遇到的对手却极为强硬。他在率大军连破大竹箱、下冷龙沟后,又拿下了乡城。可是,攻到桑披寺前时,就再也攻不动了。
毫无疑问,桑披寺是西藏反动上层打进新生康巴地区一根有毒的楔子,是达赖集团对朝廷权威的挑战;也是他们武装暴乱的一个信号;更是对威望如日东升,伺机挥鞭进藏的赵尔丰赵大帅的迎面阻击、试探和遏制。
然而,迄今桑披寺岿然不动。严重的是,因运输困难,官军给养已快消耗殆净。无粮自乱――现在军心已经出现了不稳。处境是可谓前有牛刀架颈,后有饿鬼临门。山区冬天已到。一旦大雪封山,官军将进退维谷。
一切全看今夜的决战了。
月前,忧心如焚办事操切的赵尔丰,向身在成都的川督锡良大人提出请求调格林炮支援的要求。总督毫不犹豫,将他花了重金,好不容易费尽周折,万里辗转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买来,平时爱惜得像宝贝似的三门格林炮全部调来,连同训练有素的一队炮兵。经过长达月余的艰难运输,格林炮终于在今天上午运达。
此时此刻,骑在马上凝然不动的赵尔丰深信,即将打响的战斗,从大的方略到所有细节,无不经过自己细细推敲、锤打,犹如是一条精心锤打出来的铁链环,环环紧扣,牢牢地套在了桑披寺颈子上,只等他收紧了。
是时候了。
当凤山从荷包里掏出那只进口瑞士军用金壳夜光怀表看时,骑在栗青色大马上的赵尔丰赵大帅,也从身上摸出了怀表看。
“咔嚓、咔嚓!”两根绿光莹莹的长短针差十分就在夜间十二时这个数字上重迭――这是发起攻击的时间。
老天保佑,这时天上的浮云刚好走来遮住了冷月,漆黑的夜幕掩盖了一切,四周都是深沉的冷寂。富有作战争经验的凤山可以感觉出,在身后那片疏落的松林里,炮兵已经进入阵地,三门格林炮长长细细的炮管对准了目标,即将昂首咆哮。城下纵横交错的散兵线内,为敢死队提供火力掩护的上千名狙击手,从不同的方面向桑披寺瞄准。足足五百名身穿窄衣箭袖黑色衣裤的敢死队员,身背九子快枪,手提雪亮大砍刀,伏在前沿,焦急地等待着进攻信号。他们都喝了酒,一张张黝黑瘦削的脸庞充满了即将博杀的兴奋。只等大炮一响,进攻号令发起,他们就会像下山的猛虎,争先恐后冲上去,扑向恨透了的桑披寺恶徒们。
“大帅”凤山将怀表捏在手中,驱马上前,附在赵尔丰身后,轻声提醒:“决战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帅退下战场。”要知道,马上就要打响的决战,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桑披寺中以香普占中为首的僧侣武装,不仅一个个凶残无比,而且他们装备精良,枪法也准。一旦打起来,枪子可是没有长眼睛,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此地甚安全!”不意大帅执拗不退,以手无髯:“生死成败在此一举。我要在此目睹我的边兵破城!”经凤山等将佐好一阵苦劝,赵尔丰才勉强退后一箭之地,由贴身卫士张占标等护卫着,驻马在一个距城不到半里地的崖边死角处,注视着这场你死我活的大战。
如释重负的凤山看时间已到,举枪在手,“啪、啪、啪!”随着三声清脆的枪响,三颗通红的信号弹急速犁开夜幕,缓缓升起在桑披寺上空一动不动,晶莹璀璨。
“咚、咚、咚!”与此同时,倏然间,平地响起惊雷――三门格林炮骤然打响。一团团通红、炽热的火球,带着撕心裂胆的啸叫,在黑暗中划出道道金色的弹道点,轰轰地在铜墙铁壁般的桑披寺炸裂开来。
一段时间以来对赵尔丰几乎藐视的的桑披寺僧侣武装,从来没有听见过大炮,在这突然紧骤的打击下,一下出现了慌乱。以往,夜战对于桑披寺中这支恶徒而言,实在是不在话下;表现得特别凶悍。往往是,官军的进攻刚刚开始,城头上立即灯光通明;僧侣们将用女人腿骨做就的法号吹得呜嘟嘟山响,令人毛骨悚然。烛天的松油火把中,好些恶徒脱光衣服,露出一身疙瘩肉。用手中雪亮的藏刀,从自己的臂膀上或胸上斜拉一切,让鲜血汩汩流出,而且对城下官军谩骂不止,剌激边军攻城、徒劳送死。可是今晚不同了。发发格林炮弹在空中掠过,带着森然的死亡气息打到城上轰轰炸响,一些抱头鼠窜的喇嘛被炸死炸伤。在阵阵惨叫声中,血花和着残肢碎体,在城上溅起多高。
素常凶悍的桑披寺僧侣武装,被从天而降的格林炮吓懵了,吓傻了。不知这是何物,当然也就不知如何躲藏,只有挨炸。猛然间,他们中有善于想像的惊恐万状地大声喊:“啊哟哟,天菩萨来了!”
“天菩萨来了?”桑披寺城墙上,一时到处都是这种几乎绝望的惊恐的叫声。有的僧侣们放下了枪,跪在地上叩头,有的在城墙上乱窜……组织严密、打仗凶悍的桑披寺僧侣武装一时全乱了套。哎呀呀,这还得了吗?汉军请来了天菩萨帮忙,这仗还怎么打?还能有活命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菩萨的僧侣们,口中连喊饶命饶命。有的根本不听阻拦,窜下了城。
闪闪的火光中,骑在战马上往来奔驰指挥战斗的凤山,见时机正好,“嗖!”地一声拨出战刀,高高一举:“上,敢死队!”同时举起手中连枪,开了两枪――这是让敢死队全线进攻的信号。
“杀!”五百名敢死队员粗喉咙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从隐蔽的散天线内一跃而起,怒潮般一拥而上。很快,一架架云梯钉上了桑披寺城墙……暗夜的背景上,在格林炮猛烈射击的闪闪红光中,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喊杀声、号角声中,只见第一批敢死队员已快速上了云梯并往上窜,敏捷得像一只只狸猫。有的已跃上了城墙,同顽抗的僧兵展开了白刃格斗。
千钧一发的时刻啊!
驻马断崖边,紧张关注着这场生死大战的赵尔丰,一只紧紧捋着颔下银须的手微微发颤抖。忽然,赵尔丰抚髯的手不禁僵住了。在烛天的火光和惊天动地的炮声、喊杀声中,恶鬼一般的枭首香普占中领着一群恶徒旋风般刮上城。他们气急败坏,披头散发,**上身,手挺鬼头大刀,嗷嗷叫着与率先冲上城楼的敢死队员凶狠地撕杀在了一起。香普占中一群哪里是人,简直就是一群恶鬼。
“不要怕,不准后退!”袅首香普占中扬着手中的鬼头大刀,鼓起铜铃眼,指东道西,大声吆喝:“天菩萨是保佑我们的。赵胡子的炮打不到我们!你们看!”惊惶失措,不知所以的僧侣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颗颗先前吓人的“红果子”,这时都落在了桑披寺坚固的城堡上,像核桃一样纷纷弹了开去。看来,“红果子”打来,只要稍加隐蔽,其杀伤力也相当有限。武装僧侣们恍然如悟。
最初的混乱、鼠窜、骇怕很快过去了。清醒过来的僧侣武装恢复了凶狠,很快将跃上城的不多的官军敢死队员消灭。清醒过来的桑披寺僧侣武装这下变得格外凶狠,依仗坚固的城堞隐身,端起手中的英国毛瑟枪,向城下突然间受的官军突击队猛然射击。他们的枪打得很准,密集的子弹织成了一道死亡的网。
敢死队猛烈的、潮水般势头很好的进攻突然被遏止住了。已搭上墙的一架架云梯被掀翻倒地,不少上了梯子的敢死队员被摔倒在地,再被城上暴风雨般泼下的枪弹打中,非伤即死,发出一片惨叫。尽管后面有大刀队督战,进攻的敢死队员们还是像一股猛然地撞击在礁石上的潮水,哗地一声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