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请坐!”钟颖用双手往下压压,笑着对王方舟解释:“第巴要和女儿、女婿在一起乐乐。遵敬不如从命,只好却之不恭了,请方舟参谋长代为招待!”
“协统放心!”眉重眼深的川军参谋长很精明,他用一口浓郁的四川话说:“我一定把第巴招待得巴巴式式的。”钟颖看到第巴入坐,自己尽了礼数,这就放心去了。
钟颖快步来在赵尔丰营帐,气得变脸变色的赵钦帅一边向他招手,一边愤怒地拍打着桌上的兵部来信,冷笑道:“哼,真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你快来看看,联豫和兵部那些人在一起,又搞了个啥名堂!”
钟颖拿起兵部信函,急着往下看。他一连看了两遍,看第二遍时,手有些发抖,瞪大眼睛,显得很有些惊骇。良久,长长地吁了口气:“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些人简直得了神经病!”
事情的发展超乎想象,完全到了为所欲为近乎荒诞的地步。在这封急件中,兵部那些人一开头就居高临下、火气很大地责问赵尔丰、钟颖,为何将恩达草原上擒拿的藏军前敌统帅,堪布登珠不经请示便放虎归山?近而责问赵尔丰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插手西藏军务?信末,兵部那些人严厉命令钟颖即日脱离赵钦帅,单独率军向拉萨挺进;途中顺道解决为害四方的波密地方势力!
“妈拉个巴子!”属于贵胄的钟协统,第一次用他的东北家乡粗话骂了人:“将在外,君有命臣不受。说得轻巧,佬根灯草!打波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尸位素餐的兵部老爷们来打呀!联豫老儿来打呀!”钟颖难得这样愤怒,今天他的愤怒**:“前几天川军被堪布登珠挡在昌都城外,我致信联豫,老儿装聋作哑不理,要我权且决定。实际上就是要我求助于赵钦帅,现在,恩达大捷了,这些人又私心妒嫉,横加干预!”
钟颖说时望着虚空,满脸迷茫:“让我川军单独去打波密?听说波密山高谷深,那里的藏人凶悍无比,怎么打?这不是要逼死人吗?”说着,两手一拍,看着赵尔丰,脸上竟是一副乞乞求求的神情。
赵钦帅毕竟宦海沉浮多年。最初的愤怒过去以后,他开始冷静地思考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及表面文章之后深层次症结。不用说,老朽不堪的联豫同京中那些得到了他好处的大员们沆瀣一致,争名于朝,逐利于市,深怕川军成了他赵尔丰手上的工具,让他赵尔丰如虎添翼。因此,他们千方百计中伤他赵尔丰,要将一协川军从他手中剥离出去,这是意料中事。但最让他忧心的是,圣命如此竟朝令夕改,政出多门,长此下去,是多么令人堪忧啊!联想到月前在都江堰二哥谈到离京前,去参见太后、皇上的情景,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太后、皇上已然生命垂危,中枢失控。进而联想到,倘若太后,皇上在一个早晨去世,必天下大乱。看来,原先希望通过钟颖打通上层的想法已然完全无望。惟今之计,是手中要有实力。任何时候,有枪就有一切。也惟其如此,必须抓住、抓好、抓紧手中边军,还有尽可能抓住钟颖这协川军。
“鼓明!”心中主意已定,赵尔丰也就平静下来,他一下一下地捋着颔下一部银须,对两眼茫然,惊惶失措的川军协统这样启发性地说:“联豫老儿做事只会推诿塞责,然搞起阴谋诡计却颇为在行,我们不能小视。现在兵部请准圣意,让你带兵速去拉萨,中途收拾为害四方的波密地方势力。这也不能不去,不能公开抗命。”略为沉思,又说:“再说,波密地方势力,为害四邻,也不自今日始。养痈为患,那地方与英国人的印度毗邻,简直就是西藏身上的一块毒瘤,将这块毒瘤割除,于国于民于你于川军,也是一件好事情!”
“那,我就去打!”钟颖想了想说:“但如果我打不下来,钦帅你可不能坐视不管!”
“放心,决不会!”。
“可我对波密的情况一无所知。波密,怎么听这名字就怪头怪脑的?”
“鼓明,你来看。”赵尔丰随手将那张英国人画的军用地图摊在几上,钟颖附身去看,随着赵尔丰的指点,解说,钟颖对波密有了最初的印象――波密邻缅甸、印度。境内高峰插天,遍披冰雪,危崖峻壁。波密人当然是藏人,却又与一般传统的土番不同,据说是当年大将军年羹尧征战过此留下的后裔,尚武,极为剽悍强暴……
听了赵尔丰的介绍,钟颖不由心中打鼓,惟一可以聊作安慰的是,波密人数不多,而自己的这一协川军万人,装备也好。兵士都配备九子快枪。而在波密,当地人能得到一枝九子快枪,那可是天大的幸事;他们手中的武器大都是弩弓、火药枪,很原始。看钟颖在沉思默想,赵尔丰知他心中无数,知道他的担心,遂担醒他:“你的前营管带陈奇珍能战,且长期研习、留意过波密典籍。用好陈奇珍,或可出奇制胜。”
听赵尔丰这一说,钟颖心中有了些底,脸色也就好了些。
赵钦帅这就喝了一声“刘彪!”
“在!”卫士长趋步而来。
“川、边联军的官兵是否都已在打牙祭?”赵尔丰捋着胡子,学着四川话问,没有就打波密一事同钟颖继续谈下去,而是问起了今天的具体事情。钦帅往往就是这样,在常人看来的关时刻却能将思路突然宕了开去,显得举重若轻。
“是。川、边两军的官兵都在打牙祭。”卫士长是地道的四川人,一口四川话更是说得有盐有味的:“到处都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吃得嗬儿连天的。”
赵尔丰听这一说,嗬嗬大笑起来;用手一下一下地捋着颔下一把银须:“我们的肚儿也打起了川北锣鼓,吩咐弁兵,快将酒菜摆进帐来!”
卫士长得令去了。
很快,几个弁兵鱼贯而入上酒菜。
给钦帅、协统摆出的宴席,自然要比一般官兵席上的菜肴品种丰盛一些,做得也精美考究一些。除了富有康藏地区风味的烧烤牛、羊肉,还上了川味香肠,红油板兔……这些都是钦帅平时十分喜欢的下酒菜。酒过三巡,钦帅和钟颖的话题又大都集中在兵部命令,征讨波密这些想绕也绕不开的大事上。
酒喝到一定程度,钦帅吩咐上热菜。席间一大花品碗“王粑肉”,热气腾腾,最受钦帅喜爱。他用筷子点着盛在大花品碗中的肥实货,对钟鼓明一迭连声“请!”钟颖挟了一筷子吃了,连说“好粑、好嫩、好香,好吃!”又问钦帅:“这是哪方名菜,我怎么就没有听说过?”
赵钦帅一手捋着胡子:“彭明你在四川多年,你是美食家,不是说吃遍了川中名菜吗?”
“川中名菜?我怎么不知道?”钟颖简直被考倒了。在成都生活了多年,讲究美食美器的钟疑,早就将中国四大菜系中居第一位的川菜名品吃遍且能将菜名倒背如流。
“不瞒你说,这康区‘王粑肉’也是我的发明。”赵尔丰一边细吃慢咽,一边捋着胡子,不无得意地说:“如同我在成都请你吃的、我在山西时情急中发明,后来经太后、皇上一吃大为赞赏,因之成为一道御膳,取名为‘献金瓜’的南瓜一样,这道菜取自我那年挥师西进过新津时,吃了‘王粑肉’念念不忘。到康区后,我让厨下改猪肉为用牛肉烹制而做成……”
原来,这“王粑肉”是赵尔丰那年率军入康时,当晚兵驻新津。他听手下一个新津籍的幕僚偶然说起县城背街上有家姓王的驼子炖的肉很好吃。心想,康藏地区缺少疏菜,但牛羊多。如果以后可以如法炮制,也不失为一个改善生活的办法,这就让张占标去新津背街上请王驼子来亮了一回手艺。这道菜的主料是五花肉,自然是猪肉,四四方方一块,加八角、香料香菇等少量调料,一起放入荥经耳子砂锅内,用文火慢慢煨粑,很对赵尔丰胃口,马上叫人记下了“王粑肉”的做法。到康区后,对“王粑肉”很有体会的赵钦帅又亲自到厨下示范,对厨子耳提面命,让厨子做成了用牛羊肉的改良“王粑肉。”看钟疑赞叹不已,赵尔丰感叹道,眼下的“王粑肉”不过是照猫画狗,滥芋充数,离真正的新津“王粑肉”,十万八千里。等以后回了成都,我再把“王粑肉”做得像个样子,专门请你钟鼓明,并将其发扬光大,使其真正成为川菜中的一道名品。
钟颖乖巧,这就故意问来龙会不会做“王粑肉”?果然,这一问,赵尔丰立刻眉飞色舞,他说,会做。来龙现在做“王粑肉”很像个样子,比厨下强多了。来龙聪明。
气氛是这样随意而融洽,赵尔丰端起酒杯看定钟颖,往日一双虎威威的眼睛,这会儿竟流露出父辈的关切和温情:“来,鼓明,我敬你一杯。”受宠若怀惊的钟颖马上站起:“万万不可,钦帅,该我敬你!鼓明今生有幸,能跟着钦帅一段时期,收益颇多!”钟颖懂事,情知这顿饭已经吃了不少时间,而赵尔丰又是一个惜时如金的人,这又补充一句:“敬了钦帅一杯,鼓明就要向钦帅告辞回营,准备明日一早率军拨寨起程事宜了。”
“好!”赵尔丰手拂银须:“男儿当如此!”“咣!”地一声同钟颖碰了怀,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放下白底蓝花牛眼眼睛酒杯,钟颖似乎犹豫了一下:“钦帅,大军启程拨寨之际,鼓明有一事相求,不知钦帅是否恩准。”
“鼓明请讲。”
“我想将两个人留在此地,请钦帅看顾一会。”不等赵尔丰发问,钟颖说下去:“今天与藏家姑娘结婚的前营哨长黑娃,日前在恩达与藏军作战受伤,内伤很重……军粮官林保民年岁大了,身体虚弱。最近天冷起来,猛咳风泡子痰,恐不是长寿之人。我想让他们在昌都养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