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珍暗暗下定决心,“今天大不了一死,士可杀而不可辱!”想像着自己的计谋被堪布登珠戳穿以后的种种场面,他已想好了届时以死相搏的办法。
不知不觉中,马队已经走完了二十里山路。在阳光照进山谷时,藏军前敌指挥部恩达到了。
“鸣――!”莽号吹响了。陈奇珍从马背上挣扎着坐起身来,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情?藏军竟然摆出了欢迎仪式。在鳞次栉比的营帐前,经幡、旗帜都在晨风中猎猎招展。两边排成火巷子的喇嘛们看他们来到,都弯腰向他们鞠躬致敬。
“欢迎赵大帅的传令官!”正惊疑间,从中闪出一位藏军军官,他来到陈奇珍马前,微微低头,手一比,说:“堪布已在帐中等候多时。二位本布――请!”这就有藏兵上前,轻轻将他们扶下马来,再挽扶进大营。
“本布请坐!”声音很轻很温和,也很友善。陈奇珍看到,大帐中,一个衣着鲜亮,仪表不凡的中年红衣大喇嘛,坐在当中一块藏毪上,神情温和地看着他。
扶他的藏兵小心翼翼将他放坐在一个松软的卡垫上,再低下头去,唯唯而退。不用说,坐在对面的这个文质彬彬的中年高僧就是深受达赖和藏王器重的色拉寺大喇嘛,藏军前敌总指挥,二品僧官堪布登珠了。
等陈奇珍、应忠坐定,堪布登珠吩咐下人给他们送上茶点,并要他们务必吃一点。陈奇珍在喝酥油茶时,注意看了一下盘腿坐在上首氆氇垫上的堪布登珠。他长得眉清目秀,身披一领红色袈裟,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黑黑的眉下,有双清亮有神的眼睛,身材高大匀称。这样的僧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显而易见,这个堪布登珠是个典型的高僧,显得特别的文。
“我们有些误会。”堪布登珠说放话了,他的声音好听,语气也诚恳:“我们不知赵大臣已驾临昌都。两位本布来传达赵大臣命令,也事有仓促,以至于此,实在对不起。今请二位本布此处,想听听赵大臣有何训示?”
“赵大臣特别嘱问堪布!”陈奇珍向来善于言词。这会儿,他竭力打起精神,对堪布登珠说:“西藏是我大清不可分割的领土,藏人二百年来也恭顺朝廷。年前英人犯藏,达赖喇嘛即向朝廷请兵抵抗。而今我军至此,藏王边觉夺吉却又派兵阻拦,这是为何?”说着放大了声量,神态也严厉了些:“是你们同英人背后有了什么协定,还是要反抗朝廷?”
“这个?”堪布登珠似有难言之隐,一时语塞,手捻佛珠,低下头去,久久不语。
“英人见我大兵入境,赶快将侵略军撤了回去,这也还算聪明。”陈奇珍趁热打铁,语气中增加了打击力:“若藏中有人自不量力,硬要阻我大军入境,试问,藏军力量究竟如何,能同朝廷对抗吗?能阻我新式装备的川军和能征善战的边军进藏吗?赵大臣体恤民生,恐大军逼近,一旦开战,玉石俱焚。为免发生亲者痛,仇者快事,中外人奸计。赵大臣特派遗我等来传达他的命令,命令你等速速将藏军退回藏中各地,维持当地治安要紧。如此,当为朝廷奏请恢复达赖大喇嘛封号。
“今我能征善战之边兵精锐,已由北路出拉里;一协川军则集结昌都待命。已形成对你部钳形攻势。大帅之所以未对你挡路藏军攻击,是体恤无辜藏民。也是赵大臣给尔等最后之机会,望堪布三思!”
陈奇珍的话说完了,堪布登珠却是久久无言。他下意识地摸挲着手中那串翡翠佛珠,目光越过陈奇珍,凝视着帐外白雪覆盖的原野。很静。有哗哗的水声隐隐传入耳鼓,那是辽远而悠长的恩达河在忧郁地歌唱。有什么东西在咬噬着堪布登珠的心?良久,他收回目光,看着陈奇珍,语气很真诚:“我本是一个僧官,不懂军事。因藏王非要我统军,只好勉强从命。之所以按兵不动,也就是表明我没有抗拒朝廷的心。今天,本布既然传达了赵大臣的命令,堪布登珠敢不遵命。我即刻修书一封,请本布带回昌都复命。请以三日为期。三日后我将全数驻恩达藏军撤回。”
“不行!”不意陈奇珍断然拒绝:“我们被你的藏军打得遍体鳞伤,马也疲乏不堪,不能从命。”登珠这就站起身来,向陈奇珍陪不是。看堪布登珠言词恳切,又再三恳求,陈奇珍这才答应了。堪布登珠又为他们施法,念起符咒;命军中藏医在他们伤口上敷了药。奇怪,顷刻间疼痛大为减轻。堪布登珠又送他们良马、藏香、捻珠、奶饼。留他们午宴后,堪布登珠亲自将他们送至恩达桥;又派兵一小队护送,一直护送到林多坝止。
陈奇珍、应忠二人回到昌都时,已是子夜时分。
他们到了营部,除了守门的卫兵外,所有官兵都已入睡,万籁俱寂。陈奇珍、应忠刚在马房交了马,出得院来,只听背后一声:“诸葛先生回来了!”闪现在眼前的是前营管带曾修,似乎显得很激动也很亲热,可是,天黑,什么也看不清。曾管带上前分别拉着两人说:“我一直在等着你们,为你们担着心。走,上营部,我摆酒为你们压惊。”
“明日吧!”陈奇珍和应忠都已疲倦已极,竭力推辞。这时同事们纷纷闻讯而来,围着他们问长问短,原来大家都在为他们担心。招呼、问候、打听……大家悲喜交集,大有相见犹如梦中感。陈奇珍、应忠为同事们的情感而感动,这便同大家手携手来到营部坐了。等陈奇珍、应忠粗略地讲了两天来的惊险经过后,大家唏嘘不己,大为感动、嗟叹之时,役夫已为他们赶做好了面饼、蛋汤送上。他们边吃边讲,一直到四更方息了。
嘹亮的军号声划破了寂静的黎明。
得知赵尔丰率边军三营昨夜已到昌都,钟颖不敢怠慢,早饭后,亲率川军迎接。上万人马在昌都河东岸摆好了队形。这支在昌都盘桓了多日的川军,一律头戴大盖军帽,脚上打着绑腿,手持九子快枪,沿河排成了一个个间隔整齐的方队。上万枝枪剌在冬阳下闪着寒光――好一支银样腊枪头部队。
二十岁刚出头的川军协统钟颖,这天一反以往,军容严整地站在列队最前面,为的是给钦帅一个好印象。体态丰硕的他,因为腰身太大,腰上没有系军皮带,腆着肚子。进藏时,那么难走的路,他都要乘轿子,今天为迎接赵尔丰,特意穿上了军装,可以想见有多难受。钟颖清楚,赵尔丰非常注意军容军纪。
该来了吧?钟颖不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金晃晃的瑞士进口怀表看看,又再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河对面。簇拥在他身后的上万名官兵,也都顺着他望的方向看,像是一群群被人提着颈子的鹅。
“来了,来了!”只见对岸高山上出现了一队骑兵,官兵们精神为之一振。
“立正――!”司仪站在队前,大声喊口令。只听一阵阵“啪、啪!”的持枪、皮靴磕碰声后,上万名川军全都挺胸收腹,目视着就要出现在大家面前的赵尔丰大帅。
对岸山梁上出现了牵线线的马队。出现在视线中的边兵仍着旧式清军服装――打着黑包头,红色号褂染满风尘霉簇簇的,但这批边兵跟着赵尔丰转战多年,功勋赫赫,英勇善战,有口皆碑。在康藏地区行军,川军一天最多只能走四、五十里地,而边兵,一天之中且战且走百二十里路是常事。
边军像一阵风似地从河对岸刮过来,络绎进城。
赵尔丰出现在川军将士们面前了。他精神抖搂地骑在一匹高大雄峻的栗青色战马上,走在队伍中列;战马小跑,这就让赵尔丰身上的得胜褂飘飘的。
“敬礼――!”站在队伍前列的钟颖带领全军将士向过了河的赵钦帅行军礼。行着军礼的陈奇珍注意看赵大帅的面容。三年不见,大帅苍老多矣。那时,他虽然须发花白,但看上去也就是五十来岁。而今霜雪染头,须发皆白。然而,变的是大帅的容貌,不变的是大帅的精神气质。在朔风阵阵中,列队欢迎的川军将士都在寒风中颤栗不己,但赵尔丰穿得如此单薄,却毫无瑟缩状,令人感佩。
就在钟颖带着上万名将士向赵尔丰行注目礼时,赵尔丰却不下马,纵马飞驰,径自入城。
就在赵尔丰率边兵入城的当天下午,前营管带曾修正在帐内休息,他的把弟,工程队队官张洪惊惊慌慌跑来,对他惊抓抓地说:“不得了,大祸临头了。”
曾修一惊,抓着把兄弟的手问:“啥子事,天垮了吗?”
“你注意没有,今天赵钦帅进城,钟协统迎上去,赵尔丰秋风黑脸的,既不下马,也不答理钟协统,径自打马进了城?”
“这关你我啥子事,他们当官的勾子麻糖的事多得很。我问的是有没有关我们的事?”
“就是有关系到我们的事。赵钦帅一进城,就找人去问陈奇珍、向忠探敌营事。”
“未必他们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探敌营还拐了么?”
“赵钦帅恼火的是,陈奇珍他们见到堪布登珠时乱说一气,谎称他们是赵大帅派去的信使。赵钦帅为此大发雷霆,追问是谁派他们去的。钟协统只说他把探敌营的事派给了你,具体派的何人,中间种种细节,一概不知。看来,赵钦帅马上就要派人来传你了。我来告诉你,就是让你快作个准备。”
“哎哟,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曾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团团转。
“这样办。”张洪给曾修出主意:“一会钦帅问及此事,你就来个一问摇头三不知,把事情推个干干净净。”
“赵钦帅如果让陈奇珍他们来对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