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卑职……”曾修觑了觑站在一边的陈奇珍,结结巴巴地说:“卑职……知悉此事。”
“既然知悉,为何本帅问及你此事,你却又要说假话?”
“因为,因为,卑职一时糊涂,听了张洪的话……”在赵尔丰的威逼下,曾管哪里还敢隐瞒,这会儿来了竹筒倒豆子,将前因后果抖了个精光。
“可恶!”赵尔丰恨声说:“尤其是张洪这个人,为了谋取一官半职,竟不惜设置陷阱,不惜致人于死地!”赵尔丰要卫士长带人速速去捉拿张洪。
卫士长遵命去了。赵尔丰又问刘少云,还有何话说?刘军粮哪敢半点隐瞒,身上虚汗长淌,跪在赵尔丰面前,供认不讳。
“你这个家伙!”赵尔丰指着长跪面前的川军前营管带曾修大骂:“你也算是老军人了。以前你在边军,我是如何栽培你的,不意如今你竟堕落到如此地步!”话未说完,只听帐外传来几声“啪、啪!”枪响。众正惊疑间,卫士长大步进来报告,言张洪来到帅帐前挣脱逃跑,我边追边鸣枪告警,张洪竟抽枪还击,我只有将他击毙。
赵尔丰听完报告,挥挥手,让卫士长去处理被击毙在野地的张洪尸体;调过头来,看着坐在旁边,虽胖,却是一副娃娃脸的钟颖:“钟协统,情况已经昭然,如何处置、办理?这些是你川军中事,你定,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大帅!”娃娃脸钟颖向大帅拱手行礼请罪:“颖才疏学浅。有治军不严、管教粗疏之责!”自责了两句,调头看着长跪在地的前营管带曾修和军粮府刘少云,宣布处分:“曾管带犯有栽污罪,本将重处,但念在从军多年,多有战功,且在钦帅面前,也还坦白。拟记大过一次,准其戴罪立功!”说完看着赵尔丰:“不知此处理是否恰当,请钦帅定夺。”
“曾管带虽不该死,但此人毫无操守,不配作军官。”赵尔丰这时反客为主,高喊一声“来人!”
两个顶领辉煌,衣甲鲜亮,腰挎长刀的戈什哈应声而上。
赵尔丰高声:“剥去曾管带刀衣,撤销他的军官职,发配支前营架桥,准其戴罪立功。”
“谢钦帅!”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的曾修叩头谢恩后,从地上起来,跟戈什哈去了。
“钟协统!”赵尔丰看着娃娃脸钟颖说:“我看陈奇珍有胆有识,让他接替前营管带职如何?”
“甚好!”在赵尔丰面前,钟颖还有什么说的。
“那就请协统宣布!”赏罚分明的赵尔丰将手一比。
“陈奇珍――!”钟颖站了起来。
“卑职在。”陈奇珍抢前一步,单腿跪下。
“陈奇珍接过我川军前营管带刀衣!”说时,亲兵双手捧着刀衣送上。
陈奇珍双手接过前营管带刀衣,上前谢了协统和钦帅栽培。说了些报效朝廷,誓死不辞激昂慷慨的话。
“我险些错怪了你!”赵尔丰捋着颔下银须,看着陈奇珍,语气中流露出些自责意味,可随即转为严厉:“陈奇珍,你要牢记。你此次冒险深入恩达藏军前敌统帅部探明敌情,英勇果敢,归事处置得当,所作所为值得嘉许。然,往往是,今天功臣,明日罪人,曾修就是一个例子。你若就此不思进取,再犯军纪,休怪我手下无情!记清楚了?”说完,目光灼灼,环视左右,令人生畏。
这一通奖惩完结后,赵尔丰留下钟颖、凤山等几个高级将领开军事会议。其他人员全数退出帐去。
寒风砭骨直入心髓。
当天晚上,头顶着一弯冷月,一支精干的由大部是边兵,少量新军组成的约有五百余人的精锐突击队,由边军统领凤山亲自指挥,踩冰踏雪,在高峻的八毛山上逶迤蛇行。
下午,在赵尔丰主持的军事会议上,赵尔丰指出,川军已在昌都盘亘多日,当务之急是挥师向西藏腹地含枚疾进。虽然藏军前敌统帅堪布登珠有言,三日之内退军。但根据现在接到的军情,在藏王和达赖嘛嘛的命令下,堪布不可能退军,只会率藏军阻拦我大军向西藏腹地前进。没有办法,只有打了!
而现在川军、边兵在人数上和面对的藏军相等,都是一万余人。但藏军对地形熟悉,他们背倚险峻高大的八莫大山,在山下的恩达草原摆下了长蛇阵;也就是摆开了同官军决战的架势。看得出来,堪布登珠打的如意算盘是,打得嬴就打,打不嬴也会给进攻的官军以重创。然后,退上八莫山,据险对跟进的官军以迭次打击。
结论是:不能同藏军硬打。硬打吃亏!在西藏作战,官军少一人就少一人,无法补充兵员粮弹,而藏军得到补充容易。最好的办法是派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干小分队,从八莫山迂回而下,深入藏军身后,打藏军一个措手不及;正面再发起猛攻,来一个两面夹击,挡道藏军便可一鼓而歼之。
赵尔丰看着主动请缨的陈奇珍,手捋银须,思索着说:“陈管带,本帅之所以让你来参加这么重要的军事会议,是因为你去恩达探过敌营,情况熟悉。而这是首战,首战必胜。川军大都未经实战。你率队参加突击队可以,但就不必担任尖刀了吧?我看,尖刀还是得在边兵精干将校中选?”说着,望着凤山,流露出征询之意。
大帅对川军的藐视,实在是剌激了在场的川军军官们。川军三个标统,就连没有什么主见的协统钟颖都站出来,给陈奇珍坚决楂起:说陈奇珍足智多谋,英勇果敢,对西藏山川风物了然于胸,是最合适的尖刀人选。凤山原先对陈奇珍有些了解,今天通过现场接触,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因此,当赵尔丰最后要凤山决定时,他一锤定音,说由陈奇珍担当“尖刀”最为适宜。
现在,突击队开始下山。
凤山闪身于柴草没膝的山道边一棵百年古松下,注视着从他身边快速经过的部队。在冷月雪光映照下,人影快速移动中,无论官兵都一律身着窄衣箭袖的黑色衣裤,腿上打着绑带;肩背九子快枪,腰佩剌刀,鼓鼓的子弹夹从前胸绕到后背。个个精神抖擞,动作利索精干。
月光下看得分明,随钦帅赵尔丰从川省来康区征战有年的边军统领凤山,已然锻炼得来有如鹰隼。强劲的山风,将他披在身上的斗蓬吹得飘了起来,像雄鹰展开的翅膀。他用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把挎把在腰上的宽叶宝刀的刀把。那顶戴在头上的伞形红缨帽下的黄绸丝带,从脸颊上捋过,绷得紧紧地。这就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条形脸,那双机警的眼睛,眉梢上的一块伤疤……将一个久经战阵的干练的中高级军官的特征暴露得淋漓尽致。
凤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对随侍在身边的弁兵吩咐:“跑步去告诉前营管带陈奇珍,部队下山后在甲波草坝上宿营。”
“是。”弁兵得令,一溜小跑而去。当凤山随后队到达甲波草坝时,陈奇珍向他报告,前营已遵令扎下营寨休息。凤山随即传令全军,各营安排哨兵担任警戒之后,就地宿营。凤山以他职业军人的眼光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月光下的甲波草坝很荒凉。就在不远处,旷野尽头,八莫山平地矗立,直指夜色笼罩的苍穹。坝上遍地衰草,草深达五、六尺,是个宿营的好地方。看各营都已扎好营帐,官兵都已休息。惨白的月光下,这里那里,都有哨兵游动的身影。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凤山和陈奇珍一接触,都有相见恨晚感。
他们身下垫一层绒绒的衰草,睡上去很舒适。
本来已经疲倦,但他们都精力过人,谈得又投机,这就睡意全消。
“凤统!”这样称呼凤山显得亲切,而且凤山也愿意别人这样称呼他,陈奇珍说:“听说打完这一仗,我们川军就要离开你们朝西藏放单飞了?”
“嗯。”凤山点点头:“你是知道的,兵部要川军进藏受联豫节制。钦帅是应你们钟协统的要求才率我们来增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