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权倾朝野之时,他们身处地方要职,谁人敢说未曾曲意逢迎、虚与委蛇?
谁人案头没有几封送往“九千岁”府邸的贺表?
如今新帝登基,阉党树倒猢猻散,若真要深究攀附之罪,楼下那些虎视眈眈的锦衣卫緹骑,只怕立刻便能將他们如数锁拿,押解进京,投入詔狱!
吴尚默看著眾人惶恐的模样,心中对於陛下那“徐徐图之、稳定为上”的方略,此刻才有了更深的感悟。
先前对天子未以雷霆手段清洗阉党还心存的一丝不满,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他看著雅间沉重的气氛,忽然哈哈大笑,举起案上重新斟满的酒杯,语带玄关的说道:
“诸位大人忧虑过甚了!可知那崔呈秀、薛凤翔等昔日阉党魁首,此刻在京师……正做些什么?”
“愿闻其详!”
刘詔急切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哈哈哈……”
吴尚默又是一阵大笑,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轻轻放在桌案上,
“此乃尚默离京之前,东林诸君子刊印的最新一期《碧血录》。诸位大人,不妨一观。”
这本东林清流攻訐的小册,如同烫手山芋般在眾人手中默默传递。
雅间內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当最后一人放下册子,脸上浮现若有所思时,吴尚默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语重心长道:
“诸位且看,崔呈秀、薛凤翔等人,此刻尚能在京中与东林诸公你来我往,自称拥皇党,在笔墨之间拉扯缠斗。尔等远在边陲,为国守土,劳苦功高,又有何惧哉?”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多谢吴僉宪解惑!”
“御史大人一言,如拨云见日!”
在座文武大员,皆是聪明人,此刻闻言无不面露释然之色,纷纷起身离座,朝著吴尚默深深揖礼。
吴尚默亦连忙起身还礼:
“诸位大人折煞尚默了!尚默唯有一言相告:只要诸位在此处,守好国门,御寇安边,不负陛下所託,尚默定当仗义执言,据实上奏,绝不容宵小之辈构陷边关重臣!”
“吴僉宪高义!请满饮此杯!”
朱童蒙此刻也是激动走回席间,高举茶盏杯高呼。
“请!”
“敬吴僉宪!”
当下,雅间內愁云尽散,眾人纷纷举杯相庆,脸上终於绽开发自內心的笑容,声音几乎要穿透楼板。
虽未明言,但吴尚默已然点破:连崔呈秀那等核心阉党尚且能在京中,而没进詔狱了。
那他们这些镇守要害的边臣,只要边疆无事,皇帝又岂会轻易动他们?
心中悬著的那块关乎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的大石,至此才算真正落了地。
当吴尚默应酬完,准备回到住所休息片刻,进门望著床榻那晃动的身影,想起临行前陛下密諭:
“边臣多畏东林清算,需明言,需行动以安其心。”
这密云城中,又何尝不是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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