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天色未明,寒意刺骨。潁阴县城却已从沉睡中彻底甦醒,或者说,它因月旦评的到来而彻夜沸腾。通往城中文萃阁的主街上,车马如龙,冠盖云集。来自兗、豫、荆、乃至河北的士人、名流、豪强代表,或乘华车,或骑骏马,或著芒鞋步行,皆朝著那座象徵著清议权威的阁楼匯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野心与紧张的气息,仿佛天下才智与风云,都將在此碰撞出火花。
林薇的马车夹杂在车流中,缓缓前行。她今日换上了一身荀府提前送来的、符合士人集会场合的月白深衣,衣料是细密的葛布,领口袖缘绣著暗纹,虽依旧素净,却於细节处显出不俗的底蕴,衬得她沉静的气质中多了几分难掩的清华。乌髮用一根素玉簪妥帖綰起,再无多余饰物。
陈到亲自驾车,他今日也换下了便於行动的短打,著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挡风斗篷,腰佩环首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周围熙攘的人群与华贵车驾。小蝶和王婶留在城外小院,有荀府增派的两名可靠护卫暗中照应。
“人潮汹涌,远超预估。”陈到低沉的声音从前辕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薇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望去,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著那些装饰华美的马车和器宇轩昂的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文萃阁那高耸的门楼已清晰在望,门前广场被车马僕从围得水泄不通,负责维持秩序的郡兵手持长戟,勉力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呵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喧囂鼎沸。
“月旦一评,关乎士林清誉,乃至前程官途,自然牵动人心。”林薇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压下心中那丝不可避免的紧绷感。她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那捲以素布仔细包裹的医稿,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马车並未在正门拥挤处停留,而是在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荀府心腹僕役引导下,绕至文萃阁侧后方一处相对清静的角门。门扉悄无声息地开启,荀彧竟亲自在此等候。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镶边的深衣,头戴进贤冠,相较於此前雨中访贤时的温润隨和,更多了几分属於潁川荀氏核心人物的正式与庄重。见到林薇下车,他迎上前两步,拱手道:“林先生,一路辛苦。前厅人多眼杂,故由此处入內,更为便宜。”
“文若先生安排周详,妾身感激。”林薇敛衽还礼。
“先生请隨我来。”荀彧侧身引路,陈到则默然紧隨林薇身后,气息沉凝,如同最可靠的影子。
穿过几道曲折的迴廊,巧妙地避开了前厅的喧囂与人流,荀彧將林薇引入一间陈设雅致、薰香裊裊的侧厅。厅內已有数人在座,茶香氤氳。主位上正是荀衍,他见到林薇,脸上露出温和熟稔的笑容,微微頷首示意。其下首坐著其弟荀諶,目光锐利,带著审视意味在林薇身上停留一瞬,亦拱手为礼。此外,还有几位身著儒服、气度不凡的士人,皆是荀氏交好或在潁川颇有声望的人物。
见荀彧引著林薇进来,那几位陌生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惊讶、好奇、探究、以及一丝因她性別与年轻而生的疑虑,在他们饱经世故的眼中流转。
荀衍並未起身,以主人兼旧识的姿態,笑著开口,语气亲切而不失分寸:“林先生来了,快请入座。今日群贤毕至,稍后许子將先生开评,必有一番盛况。先生初次与会,正好领略我潁川士林风采。”他言语间,已將她视为一定程度上的“自己人”,这番態度,无形中影响了在座其他人。
林薇从容上前,向荀衍、荀諶及在座诸位士人行了一礼:“林薇见过休若公、友若先生,诸位先生。蒙荀氏不弃,允妾身列席盛会,开阔眼界,幸甚。”
荀諶淡淡一笑,算是回应,並未多言。其他几位士人也纷纷拱手还礼,態度因荀衍的態度而显得客气了许多,但那份士林固有的、对非正统出身者的疏离感,依旧隱约可察。
荀彧为林薇简要介绍了在座几位士人,皆是潁川周边郡县的名士。寒暄片刻,品过一轮茶后,荀衍对林薇道:“月旦评即刻开始,许子將先生品评人物,向来直言不讳,切中肯綮。先生初至,可於旁席静观其变。若觉有所得,或遇机宜,相机而行便可。”他这话,既是关照,也是一种提醒,示意林薇不必急於在陌生的环境中贸然发声。
“多谢休若公提点。”林薇点头应下,明白这是荀氏在为她营造一个相对缓衝的空间。
此时,前厅传来三声悠长清越的玉磬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盪开了所有的嘈杂与低语,整个文萃阁內外为之一静。
月旦评,正式开始了。
荀衍、荀彧等人起身,林薇跟隨他们,从侧厅步入主阁。主阁之內,空间极为开阔,雕樑画栋,可容纳数百人。此刻已是座无虚席,黑压压一片儘是峨冠博带、正襟危坐的士人。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薰香、淡淡的墨香,以及一种名为“清议”的、紧张而亢奋的无形压力。
阁厅北面设一略高的平台,上置数张席案。居中而坐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他身著朴素的深衣,神情肃穆,不怒自威,正是主持月旦评、以品鑑人物闻名天下的汝南名士许劭。其身旁坐著其从兄许靖,气质相对宽和沉稳。平台两侧,则坐著几位显然是德高望重、被邀请来作为见证或辅评的名宿耆老。
荀衍、荀彧兄弟的位置极为靠前,几乎紧邻平台。他们带著林薇在一处视野极佳、但又不算最核心惹眼的席位坐下。陈到则按刀立於林薇席位之后的廊柱阴影中,身形挺拔,气息收敛至几不可闻,唯有那双锐眼,时刻洞察著周遭的一切。
许劭没有多余的客套,略一拱手环视全场,便直接切入主题。月旦评,核心便是品评人物,臧否得失,关联时政,洞察先机。
最初的品评,集中於几位来自汝南、沛国等地的年轻士子。他们或献上文章,或由人引荐。许劭言语简练而犀利,点评其学问根基是否扎实,文章气韵是高华还是卑弱,性情是刚直还是圆滑,器局是开阔还是狭隘……往往三言两语,便如庖丁解牛,直指本质,令被评者或汗流浹背,无地自容,或面露得色,神采飞扬。座下数百士子无不凝神细听,或暗自衡量,或低声交换眼色,气氛庄重而压抑。
林薇静静听著,她虽对具体的经学文章造诣不深,但也能从许劭那精准的剖析和在场眾人屏息凝神的反应中,深切感受到这“月旦评”在士林中所拥有的巨大魔力。许劭一言,確能定人荣辱,影响仕途。
隨后,话题逐渐转向时政与天下格局。一位来自兗州的士人起身,恭敬询问对曹操与吕布之爭的看法。许劭捻须沉吟片刻,声音清晰地传遍阁內:“曹孟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其机警权变,善能用才,不拘一格,此其长也。然其心深似海,杀伐决断,有时不免酷烈,此其短也。吕布,虓虎之勇,冠绝一时,然轻於去就,反覆无常,纵有陈公台为之谋,然根基浮萍,驭下无方,终非曹公之敌。兗州之爭,胜负已可预见。”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有人深以为然,频频頷首,有人面露忧思,陷入沉思。这已不仅仅是品评个人,更是对一方局势的战略判断。
又有人问及河北袁绍。许劭评道:“袁本初,姿貌威容,名重海內,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於天下,此其势也。然其多谋少决,好谋无断,外宽內忌,能聚天下英才而不能尽用之,能纳四方良諫而不能速行之。坐拥青、並、幽、冀四州之地,带甲百万,而逡巡观望,迟疑不决,恐非命世之主,徒耗其势耳。”这番点评,更是高屋建瓴,直指袁绍性格弱点与战略困境,听得林薇亦觉心惊,仿佛窥见了未来北方霸业兴衰的些许脉络。
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议论,使得阁內气氛愈发高涨,士子们情绪被充分调动,时而激辩,时而慨嘆。然而,就在这看似庄重有序的清议氛围达到一个高潮时,意外发生了。
靠近阁门处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名僕役打扮的人满头大汗,神色仓皇地挤到前排一位衣著华贵、面色原本尚算从容的中年士人身边,急促地耳语了几句。那士人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从席位上弹起,也顾不得礼仪场合,对著平台方向仓促一揖,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许公,诸位高贤,家中……家中忽有十万火急之事,犬子……犬子突发恶疾,呕血不止,性命垂危!恕李某失仪,必须即刻返家!”说罢,不待回应,便脚步踉蹌、神色惊惶地向门外挤去,险些撞到旁人。
突发恶疾?呕血不止?林薇的心弦瞬间绷紧。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將所有注意力投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