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先生在角落阴影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低声道:“让她去吧。是福是祸,皆是天命。或许……诚如林姑娘所言,这是眼下唯一的转机了。”
林薇不再犹豫。她整理了一下因为躲藏而更显凌乱的衣裙,將怀中包裹著的、仅剩的一点烈酒和乾净布条拿出,又捡起地上几根相对笔直的木棍用作临时夹板,对紧紧抓住她衣角的王婶低声道:“看好小蝶。”然后,毅然决然地,弯著腰,从藏身的破屋断墙后走了出去。
她的突然出现,让外面乱糟糟、充斥著痛苦与焦躁的幽州兵士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充满敌意地集中在这个从废墟中突然冒出的、衣著朴素却面容沉静的年轻女子身上。
“你是什么人?!”那队率警惕地按住腰刀,厉声喝道,眼神凶狠如同困兽。其他兵士也纷纷举起残破的兵器,充满戒备地对准了她。
林薇停下脚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怯懦:“我是一个路过的医者。看到诸位有兄弟受伤,特来相助。”她直接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医者?”队率上下打量著她,满脸怀疑和不屑,“就你?一个女人?开什么玩笑!”他根本不信。
“伤在何处?出血量多少?是否伤及臟腑?有无骨折?”林薇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目光直接投向那些躺在地上、生命垂危的伤兵,语气快速而专业,“若再不施救,他们撑不过半个时辰。你们是想看著他们流干血,活活疼死在这里吗?”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那些兵士心上。
她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气质,以及脱口而出、精准描述伤情的术语,让那队率將信將疑。他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袍泽兄弟,又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言行诡异的女子,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地吼道:“你……你真能救?!”
“尽我所能。”林薇说著,已经不再看他,快步走到一个腿部被齐膝砍断、仅剩一点皮肉相连的士兵身旁,蹲下身迅速检查。
那士兵因失血过多已近昏迷,脸色如同金纸。林薇毫不犹豫,直接用布条在他大腿根部死死扎紧,进行紧急止血,然后对旁边一个发呆的兵士喝道:“愣著干什么?去找清水!越多越好!再找些乾净的布来!快!”她的命令带著一种天然的、不容抗拒的权威,那兵士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转身跑去执行了。
林薇又转向另一个胸口插著箭矢、呼吸困难的士兵:“別乱动!这箭簇可能带倒鉤,不能硬拔!”她仔细观察著伤口位置、深度和出血情况,快速判断是否伤及心肺要害。
她的动作麻利,检查迅速,指令清晰,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兵士。那队率看著她专注而专业的侧脸,眼中怀疑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他挥了挥手,嘶哑道:“都听她的!快!按她说的做!”
清水和能找到的、相对乾净的破布很快送来。林薇立刻投入到紧张有序的抢救中。清创、检查、判断伤势轻重缓急——这是她在急诊科学到的最重要的原则,此刻被她运用到了极致。
她指挥著还能活动的兵士,將伤兵按照伤势轻重分开,优先处理危及生命的大出血和气道问题。对於那个断腿的士兵,她进行了紧急的截肢处理——用烧红的刀灼烧残端止血,这是她能想到的、在没有缝合条件的情况下,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方法。当烧红的刀身接触到皮肉时,发出的“嗤嗤”声和难以形容的气味,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而那士兵发出的悽厉到极致的惨叫,更是响彻了整个废墟。
对於箭伤,她仔细评估,能安全取出的,小心取出並立刻清理伤口;位置危险、不能立刻取的,则小心固定箭杆,避免二次伤害。对於开放性骨折,她用木棍和布条进行临时固定。因为此刻条件根本无法烧开,她反覆强调用清水冲洗伤口的重要性,並用仅剩的烈酒进行擦拭消毒。
汗水浸湿了她的鬢髮,混合著血污和灰尘,在她脸上留下道道痕跡。血污沾染了她的衣裙,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生命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准確、迅速。那些原本充满戾气和绝望的兵士,在她的指挥下,竟然也暂时拋开了败兵的颓丧,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打水、递东西、按住因疼痛而挣扎的伤员。
就在林薇跪在地上,为一个腹部被划开、肠管外露的士兵进行紧张处理,试图將脱出的肠管小心塞回腹腔並用相对乾净的布覆盖时,一阵急促而整齐、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迅速打破了村落的喧囂和哀嚎。
一队白马骑兵,如同旋风般冲入这片废墟村落,约有二三十骑。虽然人与马的甲冑、皮毛上都沾染了血污、尘土和汗渍,显得风尘僕僕,但队形依旧严整,气势凛然,与那些溃败的步兵截然不同,带著一种百战余生的精锐之气。为首一员年轻將领,白马银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伟,剑眉星目,虽经苦战,眉宇间带著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如同雪山上未经尘染的寒潭,此刻正冷静地扫视著这片混乱的伤员聚集点。
他的目光,带著审视与疑惑,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蹲在重伤员身边、满手血污、正全神贯注进行著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奇操作的女子身上。
夕阳的余暉恰好穿过残破的屋檐,落在她沾著汗水和血渍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专注而坚韧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手下那个肠管外露、在其他医者看来几乎已是必死之人的士兵,她却依旧没有放弃,动作稳定而迅速,眼神里是一种超越了性別的、对生命的执著与敬畏,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年轻將领勒住战马,抬手止住了身后骑兵的动作。他静静地看著,看著这个陌生的、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的身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莫名觉得有效的方式,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看著她不顾污秽,不顾自身安危,眼中只有伤者的专注。
他看到了地上被粗略分类的伤员,看到了那些按照她指令行动的兵士,看到了那个被紧急处理过的断腿士兵虽然昏迷但胸膛尚有起伏……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在他心中涌起。战场上,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和拋弃,何曾见过如此不顾一切、只为救人的景象?而且,是由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所为。
那队率见到这队骑兵,尤其是为首的年轻將领,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激动、委屈和哽咽:“赵……赵司马!您来了!太好了!这位……这位女医者,是突然出现的,救了我们好多兄弟!”
被称为赵司马的年轻將领微微頷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薇,只是淡淡问道:“情况如何?”
林薇终於完成了对那名腹部重伤员的紧急处理,用能找到的最乾净的布覆盖住伤口。她长出一口气,这才察觉到周围的异常安静,以及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与探究、却並无恶意的锐利目光。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循著目光望去。
剎那间,四目相对。
他端坐於神骏的白马之上,银枪斜指地面,枪缨染血。身后是如血残阳,映照著战场硝烟,勾勒出他挺拔如山岳的身影。英挺的眉宇间带著征战沙场的凛然杀伐之气,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清澈而明亮,带著一丝未曾磨灭的正直与纯粹,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狼狈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她站在废墟与血泊之中,衣裙染血,双手沾满污秽,脸上带著无法掩饰的疲惫,但腰背挺直,眼神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怯懦与退缩,只有一种歷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