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这个时辰……林薇心中一动,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赵云低沉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沙哑。
林薇打开门。月光下,赵云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依旧穿著白日的甲冑,脸上带著浓重的倦色,眼神却锐利如常,仿佛能穿透夜色。
“將军?”林薇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可是军营那边……”
“病患情况稳定,田畴在处理。”赵云走进来,並未坐下,只是站在屋中,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写满药材名称和注意事项的麻纸,最后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累了一天,可还撑得住?”
“我没事。”林薇摇摇头,看著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心知他此来绝非只为问候,“將军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赵云沉默了片刻,屋內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林薇身上,带著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刘虞已下令,断绝易京、北平等地一切钱粮军资。”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林薇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其麾下从事齐周,已率数千人马,自蓟城出发,不日將至,名为”协防”,实为吞併。”
儘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確切的消息,林薇还是感到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公……绝不会坐以待毙。”赵云继续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属於军人的决绝,“战事,恐难避免。”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林薇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布满的血丝,以及那血丝之下,深藏的无奈与决断。“易京,即將成为战场。”他一字一顿,目光紧紧锁住林薇,“此地,已非你与孩童久留之所。”
林薇的心猛地一缩,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邃的墨色里,她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提醒,甚至……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痛楚的挣扎。
“我……”她的声音乾涩。
“我已安排妥当。”赵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种近乎霸道的保护欲,“三日后,会有一支前往河间郡运送物资的车队离开。河间目前尚在主公掌控,相对安稳。你带著小蝶、王婶,隨车队离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有云纹的木符,塞到林薇手中,“持此符,寻河间郡尉孙瑾,他自会安置你们。”
那木符还带著他掌心的温度,熨帖著林薇冰凉的指尖。她看著他,看著他为她设想周全,为他连退路都已铺好,心中百感交集,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股汹涌的、几乎要衝破眼眶的热意。
“为何……要为我做这些?”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赵云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层层迷雾,直抵她灵魂深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乱世飘萍,终需有根。你之医术,当活人无数,不该陨於此地烽火。”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郑重,“况且……云,亦不愿见你涉险。”
不愿见你涉险。
短短六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朦朧情愫,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而沉重的答案。他不是在施捨怜悯,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守护他认定重要的人。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林薇没有擦拭,只是紧紧攥著那枚尚存他体温的木符,仿佛攥住了乱世中唯一確定的依靠。
赵云看著她滚落的泪珠,冷硬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泪,那布满厚茧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落下,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三日后,卯时初刻,东门外。”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保重。”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玄甲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薇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內,手中木符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窗外,夜风呜咽,带来了远方隱约的、如同战鼓催响般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