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离去后,清墨医馆的后院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药草的清香依旧縈绕,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林薇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只是低头凝视著手中那份质地粗糙却重若千钧的绢帛手令。上面的墨跡清晰刺眼——“隨军出征”、“不得有误”。
不是梦。
那禁錮著她的、无形的牢笼,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不,不仅仅是缝隙,赵云几乎是凭藉一己之力,为她强行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未知却也通往自由的门。
心潮汹涌,如同惊涛拍岸,衝击著她数月来用冷漠和麻木筑起的堤坝。她紧紧攥著绢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只是泡影,一鬆手便会消散。
“阿姊?”小蝶怯生生的呼唤將她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小丫头不解地看著她,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蹲下身,將小蝶轻轻揽入怀中,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著平稳:“小蝶,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离开?”小蝶眨了眨眼,“去哪里?赵叔叔也去吗?”
“去一个需要帮助的地方。”林薇避重就轻,摸了摸她的头髮,“赵叔叔……他会和我们同路。”她无法向一个孩子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复杂与险恶,只能给予最简单的安慰。
王婶此时也从灶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未择完的菜,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著担忧和询问。
林薇站起身,將手令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看向王婶,语气郑重:“王婶,收拾行装,只带最必要的东西。后日清晨,我们隨军出发,前往青州。”
“青州?”王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青州远在千里之外,黄巾肆虐,兵连祸结,此行凶险可想而知。“姑娘,这……这太危险了!我们……”
“没有別的选择了。”林薇打断她,目光沉静而坚定,“留在易京,不过是坐困囚笼。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能救更多的人。”她看著王婶眼中的恐惧,放缓了语气,“有赵將军的队伍同行,安全上……总会好些。而且,我们需要你,小蝶也需要你。”
王婶看著林薇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依赖地抱著林薇胳膊的小蝶,最终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哎!姑娘去哪儿,老身就去哪儿!我这就去收拾!”乱世飘零,她早已將林薇和小蝶视作亲人,除了跟隨,她又能去哪里?
决心已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时间只有一天多,异常紧迫。
林薇首先找来李医官和张医官。这两位医官如今已是她得力的助手,也对她的处境有所察觉。她並未明言离开的深层原因,只说是奉主公之命,隨赵將军出征,负责医护。
“先生此去,山高路远,千万保重啊!”李医官面露忧色,拱手道。张医官亦是连连点头:“军中伤病繁多,先生一身系之,责任重大。只恨我等医术不精,不能隨行效力。”
林薇看著他们,心中亦是不舍。这几个月,他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信服与追隨,共同救治了无数伤患,这份並肩作战的情谊,弥足珍贵。
“二位先生不必如此。”林薇温言道,“我走之后,这医馆便託付给二位了。一应药材、器具,皆可隨意取用。伤兵营的事务,以及日常来诊的百姓,也需二位多多费心。那些医护培训的手稿,我已留下副本,望二位能继续推行,惠及更多將士。”
她將医馆的钥匙和存放手稿、重要药材的柜钥郑重地交给李医官,又仔细交代了一些重伤员的后续处理方案和常见病症的应对之策。这间倾注了她心血的医馆,如同她的孩子,如今不得不暂时捨弃,只希望它能继续发挥济世活人的作用。
李、张二位医官深知责任重大,亦是郑重接过,连声保证必不负所托。
送走二位医官,林薇开始整理自己需要带走的物品。她异常冷静,思路清晰。
药材是重中之重。她打开药柜,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排排药屉。军中常见的外伤用药,如三七、白及、血竭等,必须充足;防治时疫的黄连、黄芩、板蓝根、苍朮、艾叶等,亦要大量携带;还有用於退热安神的石膏、知母、柴胡、酸枣仁……她熟练地挑选著,权衡著数量与携带的便利性。一些珍贵且不易获得的药材,她儘量多带,而一些常见的、在青州或许也能採集或购买的,则適当少带。
那套赵云所赠的银针和柳叶刀,被她用软布仔细包裹,放入一个特製的皮质小包,贴身收藏。这是她最重要的工具,不容有失。
接著是她的手稿。记录病例心得的,绘製人体解剖和穴位图的,总结急救流程和防疫要点的……一卷卷,一沓沓,凝聚著她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和无数的心血。她快速翻阅,將最核心、最精要的部分挑选出来,同样用油布包好,准备隨身携带。而那些相对基础或已经传授给李、张二位医官的,则选择留下。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偶尔会微微停顿。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器物,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诊室,心头难免掠过一丝悵惘。这里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是她用医术贏得尊重、找到自身价值的地方。如今骤然离去,前路茫茫,归期何在?
但她很快便甩开了这丝软弱。乱世之中,能活著,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已是万幸。感怀往昔,不如筹划未来。
她特意找出之前严纲赠送的几张狐皮。北地苦寒,行军在外,尤其是小蝶和王婶,需要更好的保暖。她將狐皮交给王婶,让她赶製两件简易的皮袄或护膝。
王婶带著小蝶,也在后院忙碌著。打包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收拾乾粮和炊具。小蝶似乎也明白要出远门,將自己的小布兔子和几块漂亮的石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小包袱里,紧紧抱在怀里。
整个下午和傍晚,医馆后院都瀰漫著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没有人多言,但一种共同的决心和隱隱的期盼,在三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与此同时,城西军营外的空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备带来的千余平原兵,与赵云麾下新拨付的两千幽州兵,正在此地进行临战前的合练与磨合。旌旗招展,杀声阵阵,虽谈不上多么精锐雄壮,却也透著一股临战的肃杀之气。
赵云银甲白袍,骑在白色的战马上,在校场中央往来驰骋,不断发出指令,调整著队伍的阵型。他目光如电,声音清越,每一个命令都清晰准確。既要让这些大多为新卒的幽州兵儘快熟悉基本的战阵配合,也要让平原兵与幽州兵之间消除陌生感,初步形成默契。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立於刘备身侧,沉默地观察著场中的演练。他丹凤眼微眯,偶尔会对某个队伍的调动或某个低级军官的表现微微頷首或蹙眉,但始终未曾开口。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沉静的山岳,散发著令人安心的强大气场。
而张飞则显得活跃得多。他骑著乌騅马,手持丈八蛇矛,在校场边缘来回跑动,声若洪钟地呵斥著那些动作迟缓或出错的兵士。
“那边的!没吃饭吗?枪都拿不稳!”
“队列!保持队列!你以为你是去赶集吗?”
他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效果却出奇的好。那些新兵被他吼得战战兢兢,动作反而利索了不少。偶尔有幽州军的老兵油子不服,被他瞪一眼,那如同霹雳般的目光便让对方气焰顿消,訥訥不敢言。
刘备则大多时候静静看著,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但眼神专注。他注意到,赵云练兵,虽严格,却並不苛酷。对於认真操练的兵士,他会適时给予肯定;对於犯错的,则明確指出错处,耐心纠正,而非一味责罚。这使得那些原本有些惶惑的新兵,渐渐安定下来,眼中多了几分信服。
“云长,你看子龙將军如何?”刘备轻声问身旁的关羽。
关羽抚须,缓缓道:“大將之才。令行禁止,法度严谨,更难得是……心中有卒。”他顿了顿,补充道,“其枪法,亦臻化境,不在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