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果然是你!”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他甚至来不及多寒暄,立刻指挥放下吊篮接应下一个人。
当郭嘉最后一个被拉上城头,因体力透支几乎站立不稳时,程昱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奉孝,你来得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天色已微明。荀彧闻讯,已匆匆从府衙赶至北城。当他看到风尘僕僕却安然无恙的林薇和郭嘉时,这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王佐之才,眼眶也微微泛红。
“奉孝!林先生!”荀彧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你们……真是……”他目光落在林薇身后护卫们卸下的、堆积如小山的药囊上,更是动容,“此真乃雪中送炭,活我鄄城军民万千!”
“文若兄,客套话容后再说。”郭嘉喘息稍定,立刻问道,“城內情况如何?曹公大军到了何处?”
荀彧神色一凛,迅速恢復冷静,但语速极快:“主公大军已击破吕布设在东阿的阻截,正星夜兼程赶来,然吕布主力仍在城外,情势依旧危急。至於城內……”他声音一沉,“粮草已不足十日之数。伤兵……已逾三千,拥挤不堪,缺医少药,每日死者数十计,更有疫病蔓延之险……”
他看向林薇,再次郑重一揖:“林先生,城內伤患,便託付给先生了!一应人手物资,但有所需,彧与仲德必竭力满足!”
“文若先生放心,我即刻前往。”林薇没有丝毫犹豫。她转向陈到,“陈大哥,带上所有药材,我们直接去伤兵营。”
郭嘉则对荀彧和程昱道:“文若兄,仲德兄,我们需立刻详谈。嘉对破敌,已有腹案。”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好!府衙详谈!”程昱立刻道。
林薇在一名小吏的带领下,带著陈到和药材,直奔城西的伤兵聚集区。而郭嘉则与荀彧、程昱快步走向州牧府,三人身影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凝重而坚定。
鄄城的伤兵营,设在一座被徵用的废弃寺庙及周围搭起的连绵窝棚里。还未走近,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便汹涌而来。呻吟声、咳嗽声、囈语声混杂在一起,衝击著耳膜。
景象比林薇想像的还要惨烈。伤兵们像货物一样层层叠叠地躺在潮湿的草垫上,甚至直接躺在泥地里。很多人伤口溃烂流脓,蛆虫蠕动,苍蝇成群。有限的几名医官和帮忙的民夫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著简单的包扎,或者將咽气的尸体拖走。
带领林薇来的小吏高声宣布了荀彧的命令和林薇的身份。起初,回应他的是死寂和更多麻木的眼神。
林薇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將药囊放下,径直走到一个腿部重伤、伤口恶臭、已然昏迷的年轻士兵面前。她毫不避讳地蹲下身,解开那被脓血浸透的骯脏布条。
浓烈的腐臭瞬间炸开,连陈到都忍不住皱了皱眉。林薇却面不改色,她仔细观察伤口情况,探了探士兵滚烫的额头和微弱的脉搏。
“热水!立刻去烧,要大量煮沸过的!”她声音清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乾净的白布,剪刀!还有酒,越烈越好!”她迅速指挥跟隨来的护卫和几个愣住的民夫,“把他抬到那边通风处!所有伤口化脓、高热不退者,全部移到那边区域!伤势较轻、伤口乾净的,移到另一边!动作快!”
她的冷静、精准的命令,以及那双稳定地处理著恐怖伤口的手,像一道强光,骤然刺破了伤兵营瀰漫的绝望。几名原本麻木的医官仿佛被惊醒,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开始按照林薇的指令行动起来。
林薇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用烈酒仔细擦拭过的刀具。她开始为那个年轻士兵清创,剔除腐肉,用煮沸后放温的盐水反覆冲洗,动作快、准、稳。隨后,她拿出了桑皮线,在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开始缝合那道巨大的创口……
这一套迥异於时代、近乎“神跡”的操作,瞬间吸引了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人的目光。
“她……她在做什么?”
“缝合伤口?这……”
“从未见过如此治法!”
林薇充耳不闻。缝合完毕,敷上特製的消炎生肌药粉,包扎妥当。她立刻起身,走向下一个重伤员,同时对旁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年轻医官快速吩咐:“记住刚才的步骤!清创务净,盐水冲洗,缝合止血!你,跟我来做下一个!”
她不是在单打独斗,她要在最短时间內,將一套行之有效的战场急救规范,强行灌输给这群濒临崩溃的救助者。
分类、清创、消毒、缝合、用药……林薇带来的不仅是药材,更是一套全新的救治理念和体系。伤兵营这部原本停滯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机器,开始被她强行撬动,发出艰涩却充满希望的转动声。
而在州牧府那间戒备森严的书房內,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也已进入白热化。
郭嘉站在巨大的兗州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吕布,勇而无谋,所恃者不过陈宫之智並张邈等地方豪强之助。然陈宫之策,求稳而失於机变;张邈等人,更是首鼠两端,见利忘义之辈。”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荀彧和程昱:“嘉有一计,可令吕布自乱阵脚!其一,散布流言,言曹公已破巨野,大军旦夕即至,其二,许以重利,暗中联络张邈部下心生畏惧之將,使其疑惧不前,甚至阵前倒戈!其三,吕布军中粮草亦不充裕,其补给多赖掳掠。可遣死士,偽装溃兵,混入其营,伺机烧其粮草,或散播疫病之谣言,动摇其军心!其四,……”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条条毒辣却极具针对性的计策流水般说出,將吕布阵营的弱点剖析得淋漓尽致。荀彧听得频频点头,不时补充细节;程昱则目光冰冷,已然在思考执行的人选与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