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又一根……不断有被结扎好的血管断端被处理妥当,汹涌的出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下来。隨后,她开始清理那些无法保留的碎裂组织和异物,用温盐水反覆冲洗创腔。整个过程血腥而酷烈,两名助手脸色惨白,几欲呕吐,只能凭藉本能死死按住夏侯惇。
当最后一片碎骨被取出,创口被彻底清理乾净,撒上厚厚一层特製的消炎生肌药粉,並用洁净的白布妥善包扎好后,林薇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她的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阵虚脱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
而榻上的夏侯惇,在剧烈的痛苦和失血的虚弱双重折磨下,在那银针的镇定作用下,终於支撑不住,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呼吸虽微弱,却不再那么紊乱。
林薇转过身,面对门外等候的曹操等人,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曹公,血暂时止住了,碎裂的异物也已清除。但夏侯將军左目……已不可復得。后续能否挺过来,要看今夜是否会引发高热,以及伤口癒合情况。”
听到“左目已不可復得”,曹操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周身那股压抑的杀气再次瀰漫开来,但他看著林薇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看著榻上终於不再流血、气息趋於平稳的夏侯惇,那紧绷到极点的神色终究是缓和了几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林薇,郑重地拱手一揖:
“先生辛苦了!元让的性命,是先生抢回来的!此恩,操与夏侯氏,绝不敢忘!”这一揖,分量极重。他隨即转向左右,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威势,“传令,厚赏林先生。加派双倍人手,日夜守护元让,所需药物饮食,皆取最好,不得有误!”
他又详细询问了术后护理的种种细节,林薇一一耐心解答,並留下了外敷內服的药方。
离开州牧府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郭嘉果然还在医馆等候,听林薇简略敘述了那惊心动魄的救治过程,尤其是夏侯惇拔箭吞目的壮烈,他久久不语,最终轻嘆一声:“元让將军,真乃虎狼之性!先生能於此刻將他从鬼门关拉回,此功……非同小可。”他顿了顿,目光带著一丝深意看向林薇,“只是,经此一事,先生於这鄄城,想再如以往般超然物外,怕是更难了。福祸相依,先生需早做筹谋。”
林薇默然。她明白郭嘉的提醒。救了夏侯惇,等於获得了曹营最核心武將阶层一个天大的人情和深深的敬意,但同时也將她更紧密地绑在了这片土地之上,她这“清墨医馆”的招牌,將不再仅仅代表医术,更掺杂了复杂的恩义与政治。她必须更加小心地行走在这钢丝之上,保持自己那份独立的医者身份。
隨后的日子,林薇每日前往州牧府为夏侯惇诊视换药。这位猛將的恢復力惊人,加之林薇处理得当,竟真的熬过了最危险的高热感染期,伤势一日日好转。只是,当他第一次在侍从捧来的铜镜中,看到自己左眼位置那凹陷下去的、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时,这个铁打的汉子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屋內空气凝滯得嚇人。最终,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坚实的木料应声碎裂,他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再无他言。
他对林薇的態度,也变得更为复杂。感激是毋庸置疑的,但面对这个亲手处理了他最大残缺、见证了他最狼狈时刻的女子,那感激之中,又掺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强者的窘迫,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超越了简单医患关係的深刻认可。
“林先生,”一次换药后,夏侯惇独目灼灼,声音因伤势初愈而略显沙哑,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从今日起,你於我夏侯元让,有活命之恩,更有全我尊严之义!在兗州,但有吩咐,只要不悖主公大义,某……万死不辞!”
这份承诺,比之前的“庇护”更重。林薇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她只是微微欠身:“將军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夏侯惇重伤一事,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在曹营內部激盪起层层涟漪。同仇敌愾的气氛更为浓郁,整合兗州、应对北方压力的步伐也无形中加快了几分。
时光荏苒,夏去秋来。鄄城的“清墨医馆”在林薇的悉心经营下,已彻底站稳脚跟,名声远播。不仅军中將士视其为救命之所,城中百姓、乃至周边郡县的士族家眷,有疑难杂症亦会慕名而来。林薇在救治之余,更加系统地整理外科急救、瘟疫防治的知识,编纂教材,扩大招收学徒的范围。她深知,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唯有將正確的医学理念和技艺传播开去,才能在这乱世中挽救更多的生命。
这一日,她正在后院指点小蝶和荀青、荀谷辨识几味药性峻猛的药材,陈到引著一位作行商打扮、风尘僕僕的中年人悄然进来。此人是韩固发展的外围眼线之一,常往来於兗、豫、徐诸地,负责打探消息。
“先生,”那商人压低声音,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兴奋,“小人刚从徐州回来,那边……天翻地覆了!”
林薇心下一动,屏退左右学徒,引他进入內室。“仔细说。”
“是。那刘备收留吕布於小沛,本是权宜之计。谁知吕布狼子野心,趁刘备引兵东出与袁术相持之际,勾结了下邳城內的曹豹,里应外合,竟一举袭取了州治下邳!刘备的家眷都陷在城里了。刘备回军救援,途中粮尽,士卒溃散,无奈之下,只得反过来向吕布求和。那吕布倒是假仁假义,又將刘备安置回了小沛,嘿,真是乾坤顛倒!”
林薇静静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暗生。郭嘉当日所言,竟一语成讖。吕布反覆无常,刘备仁德却失於根基,这徐州的乱局,只怕才刚刚开始。她不由得想起在北海时,刘备那带著几分困窘却依旧不失仁厚的姿態,心下微微嘆息。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仅凭仁德,似乎总是步履维艰。
那商人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林薇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小人在徐州时,听北面来的商队说起幽州那边……公孙瓚和袁绍还在易京一带僵持著,战事打得惨烈。不过,倒是听人屡次提起一位年轻將军,姓赵,名云,字子龙,说是常山真定人,在边境一带领著些人马,专门护卫被战火波及的流民百姓,好几次和袁绍那边的斥候、游骑碰上,都占了上风,名声传得挺响,都说他武艺绝伦,而且极重信义,人称『常山赵子龙……”
赵云!子龙!
这个名字如同沉寂多年的琴弦被猝然拨动,在林薇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她强行压下瞬间涌上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將茶杯轻轻放回案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著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哦?『常山赵子龙……可知他如今大致在何处活动?”
商人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北地兵荒马乱,消息传到这里,早已是只言片语,模糊不清了。只听说大概在幽冀交界的那片地方,具体行踪,实在难以探查。不过,既然能有这样的名声传出来,想必……赵將军他,应该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有劳你了。”林薇垂下眼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语。虽然依旧音讯渺茫,但至少知道他还活著,还在战斗,还在践行著他的道义,这消息本身,就如同阴霾天际透下的一缕微光,足以慰藉漫长等待中的孤寂与担忧。她小心翼翼地將这份翻腾的心绪重新埋藏回心底最深处,那里,一枚温润的玉佩贴肉藏著,从未须臾离身。
送走商人,林薇独坐內室,窗外是鄄城秋日高远而寂寥的天空。